第624章 先谈清楚价码(1/2)

阳光从侧墙几扇狭长而高耸的窗中斜斜落下,被窗棂切割成数道明亮却克制的光带,铺在石地与木椅之间。尘埃在光中缓缓浮动,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木料的干燥气息,与淡淡焚香混合在一起,既不浓烈,也不神秘,只是一种让人下意识放低声音的味道。

牧师已经站在祭坛前。他双手交叠在胸前,神情肃穆而耐心,目光安静地垂着,像是在等待,又像是在默默丈量时间的流向。那是一种早已见惯人世纷扰的从容——显然,他早已习惯在各种并不“神圣”、却依旧需要仪式来维系秩序的场合,主持自己的角色。

莉迪娅坐在礼堂一侧的长条木椅上。那椅子年代久远,边角被无数次起落磨得圆润光滑。她坐得很直,背脊挺拔,却不显拘谨,也没有刻意摆出庄园女主人的姿态。她的双手自然地放在膝上,神情平静而专注,仿佛早已在心中把所有需要面对的事情整理妥当,只等它们一一到来。阿塞塔立在莉迪娅身后半步的位置,姿态看似放松,重心却始终稳定,像一头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的老猎犬。

而在阿塞塔身旁,还有一个小小的身影。那是个三四岁的女孩,穿着一件浅色的小袍子,布料并不新,却被洗得干净柔软,衣角被人细心地反复缝补过,针脚规整而耐心。她站得并不拘束,一只小手抓着阿塞塔的衣角,另一只却空着,像是随时准备松开。她的头发柔软而微卷,用一根细绳随意地束在脑后,额前的碎发在光里泛着淡淡的金褐色。她的眼睛很大,颜色偏浅,在礼堂柔和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清亮。此刻,她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李漓看。那目光里没有生疏,也没有怯意,反倒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亲近与好奇,像是某种尚未被世界教会怀疑的直觉,已经先一步替她做出了判断。

此刻,莉迪娅正与牧师低声交谈。那牧师对她的态度显得格外恭顺,全然不像西欧常见的神职人员与封建主之间那种若即若离、暗含张力的关系,言语间甚至带着几分克制而老练的恭维。

李漓踏入礼堂的瞬间,莉迪娅便站起身来。她的动作不疾不徐,却利落得毫不拖泥带水,仿佛早已在心中掐准了他的到来。长袍随之垂落,布料相互摩擦,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旋即归于寂静,只留下她笔直而从容的身影,稳稳立在光影之中。

“艾赛德,你来了?”莉迪娅开口时语气自然从容,甚至带着一丝日常的熟稔,仿佛只是等他来赴一场略微迟到的午餐,而非一场即将决定彼此命运、权力与归属的仪式。

“莉迪娅。”李漓也停下脚步,与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疏离,也不冒进。他的语气同样平静,却明显多了一层谨慎,“在举行仪式之前,我还有几个疑问。想先把一些事情……确认清楚。”

“当然。”莉迪娅笑了笑。那笑容理性而坦率,没有半点新娘应有的羞怯或踌躇,反倒像一位坐在谈判桌另一端的合作者,“事先把价码谈清楚,总比事后争执要体面得多。”

李漓闻言,也笑了一下。“这是你先夫的产业吧?”李漓问道,语气温和,却带着审慎的分量,“我和你在这里结婚,真的合适吗?”

“不。”莉迪娅几乎没有犹豫,轻轻摇头,回答得干脆而明确,“这并不是我先夫留下的产业。这是我父亲的遗产,是我们巴尔卡特家的。我的先夫——是入赘而来。”

莉迪娅看了李漓一眼,目光清亮而坦然,像是提前拆解了他的思路:“你是不是还想问,这么仓促的婚事,教会会怎么看?”

“阿里维德先生,”牧师适时开口,目光转向李漓,语气郑重,却不失一种克制而真切的热度,“教会完全支持巴尔卡特夫人的决定。她已故的父亲在世时,乃至夫人本人,一直都是本地马龙派教会最受尊敬的信众,也是教会最稳固、最可靠的世俗依托。为避免阿尔-马鲁塔庄园落入异端之手,或遭掠夺者染指,教会愿意为此次婚配提供简化礼仪——这是在非常时期,为信众安宁与教会财产安全所作出的牧灵裁量。”

牧师略作停顿,像是在给这句话以应有的分量,随后继续道:“婚礼将依战时简礼举行,只行见证、祝祷与象征物交换,不设公开游行,也不张扬宴饮。仪式将由一位贵族与一位平民共同见证——分别是来自阿兰王族的阿塞塔女士,以及您昔日的臣民、本地农民黎拉女士。”

“原来如此。”李漓点了点头,语气平静,神情却不免掠过一丝思索。他随即抬眼看向阿塞塔——直到这一刻,才真正意识到,这个带着一队佣兵四处谋生、行事干脆利落的女人,竟然出自阿兰王国的王族血脉。

察觉到李漓的目光,黎拉压低声音,在一旁补了一句:“阿塞塔确实是阿兰王族的旁系。她父亲死在草原上,名头还在,封地却早就没了。至于那群佣兵……都是她的族人,拖家带口,眼下就住在这村子里。”

“喂!又不是我结婚,介绍我的情况干嘛?”阿塞塔笑了笑,神情却淡了些,“这身份,好些年没人提了。今天能派上用场,倒也算没白留着。”

“艾赛德,至于你我成婚之后是否改姓——当然,我也知道,这不可能。”莉迪娅开口,把李漓走散的思绪稳稳拉回原处,语调随之放松下来,甚至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调侃意味,“而我,也并不在意。反正——我也没打算和你有孩子。”

莉迪娅没有给李漓太多消化这句话的时间,便顺势接了下去:“既然要结婚,我索性先把我们家族的底细告诉你。”她的目光重新变得清晰而专注,不再带笑,“我们巴尔卡特家族,自称是比布鲁斯旧家族的后裔。族谱里就是这么写的。我们的祖辈一直称自己为‘海民旧族’——别人,则叫我们腓尼基人。”莉迪娅并未刻意强调这些,“我们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阿拉伯人——至少,在周围那些自称阿拉伯人的黎凡特人眼里,我们不是。所以,我们坚持的,是这片土地更早以前的信仰——古老的十字教。”她补充道,语气依旧理性,“当然,我们和十字军不是一路人,和拜占庭,也不是。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和你们沙陀人很像,都是这片土地上的‘异类’。区别只在于——你们来了几十年,又离开了。而我们,才是这片土地上,真正被岁月留下来的人。”

“莉迪娅,我们说点实际的吧。”李漓说道,语气平稳而直接,没有铺垫,也不绕弯子,“结婚之后,你会染指我们沙陀人留在黎凡特的生意吗?如果会——”李漓的目光稳稳落在她脸上,没有试探,也没有施压,只是等待一个清晰的答案,“我想知道,你打算做到什么程度。”

莉迪娅没有回避这个问题,甚至连犹豫都没有,显然早已预料到这一问,也早已为此准备好答案,“自从你们沙陀军民离开之后,你们的商队,以及与你们长期合作的那些势力,本来就在我这里落脚。那些与你们长期往来的其他国家的合作伙伴,如今在托尔托萨和你们做生意,全都在我这里停留。”莉迪娅说道,语气里没有自得,只有一种陈述既成事实的冷静。

“参与你们的生意,本来就是我与你们继续合作的根本理由。但这种合作,早就开始,而不是还要等到联姻之后。”莉迪娅开门见山,语气没有半分遮掩,“你们的军政势力已经撤走。如果不在本地留下一个可靠的代理人,你们的生意根本撑不下去。光靠努拉丁那间小旅店,作为联络点可以,但它承载不了你现在的体量,更扛不住真正的风浪。”她略微前倾,把话说得更实在,也更冷静:“所以,我和祖尔菲亚已经谈妥了合作细节。托尔托萨一线,你们的代理人,是我。利润四六分成。我四,你六。我出港口关系、出庄园、出武装、出教会的遮羞布;你出货与渠道。我可是承担被坦克雷德抄家的风险,四成是买命钱。”

莉迪亚没有给李漓留下太多缓冲的余地,语气随即收紧,“我觉得,我们之间,没必要在生意上再讨价还价了。除非——你打算推翻祖尔菲亚与我的密约,重新来过?别忘了,你外出之前,是亲自授权祖尔菲亚代管沙陀事务的。”莉迪娅微微挑眉,“如果你需要,我现在就可以派人,把那份盖着你们那些……说实话,没人看得懂的汉字印章的密约取来,让你亲自查验。”话到这里,莉迪亚终于停下,把反驳的空间完整地留给了对方。

礼堂里短暂地安静下来。高窗透下的阳光仍旧斜落,尘埃在光柱中缓慢浮动,仿佛连空气都在等待一个结论。李漓看着莉迪娅,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后,他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不是退让,也不是敷衍,而是一种心中已有判断后的确认。

“既然如此,”李漓开口,语气平稳而笃定,“生意上的事,就按祖尔菲亚和你的密约继续执行吧。至于查验——回头,空了再说。这种大事,骗得了一时,骗不了一世。我知道,你没那么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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