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条件艰苦得让人揪心(1/2)

民福里家中,夜已极深。

玉凤一直坐在店堂里等候,那盏十五瓦的灯泡在头顶散着昏黄的光。

她强撑着眼皮,几次困得实在熬不住,便趴在冰凉的书案上打个盹,可心里总悬着事,睡不踏实。

每次惊醒,第一件事就是侧耳倾听门外弄堂的动静——除了远处偶尔传来的野猫叫声和风吹过门缝的呜咽,什么也没有。

她又一次抬起头,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看向墙上的老挂钟,时针已指向一个模糊的位置。

正犹豫着要不要往反特处打个电话问问情况,忽然,寂静的马路上隐约传来了汽车引擎熄灭、车门关合的沉闷声响。

玉凤精神一振,困意全消,立刻站起身,急匆匆地走到门边,深吸一口气,轻轻拉开门栓,将门打开一条缝。

门外昏暗的路灯光下,果然是陆国忠正小心翼翼地搀扶着陆伯轩,一步一步朝门口走来。

看到阿爸虽然面带倦容,但步履还算稳当,玉凤悬了一夜的心,这才“咚”的一声落回实处。

她连忙闪身让开,帮着陆国忠一起将老人扶进屋里。

陆伯轩确实累极了,连平日里的唠叨也省了,只摆了摆手。

玉凤麻利地伺候老人家洗漱完毕,见他累得连话都不愿多说一句,便直接扶他回房歇下。

回到后堂,陆国忠也已简单洗漱过,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

夫妻二人一前一后,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了二楼卧房。

掩上房门,隔绝了楼下店铺里若有若无的墨汁和陈纸气味,房间里只剩下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玉凤一边铺着床,一边忍不住好奇,压低声音问道:“阿爸今晚上画的像……怎么样?可还帮得上忙?”

“他的画技,自然是没话说的。”陆国忠脱去外衣,语气里带着对父亲本领的认可,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画得极像,那个俘虏一眼就认出来了。只是……”他摇了摇头,没继续说下去。

“只是怎么了?”玉凤侧过头,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看向丈夫,察觉到他情绪有些低落。

“没什么,”陆国忠在床上坐下,揉了揉眉心,“就是……我现在看到他,心里都有些打怵。”

玉凤闻言,在床边坐下,轻声问:“是因为孙卿受伤那事?阿爸……他说你了?”

陆国忠苦笑一下,点了点头,声音低沉:“他倒没明着骂,可那眼神,那口气……分明就是觉得,是我没护好小孙,才让她一个姑娘家伤成那样,还破了相。我当时……唉,当时也是情况紧急,实在没办法。”

玉凤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丈夫的胳膊,脸上露出理解又带着些嗔怪的笑意:“你呀,还不了解阿爸?他那个老脑筋,总觉着打仗拼命、冲锋陷阵,天生就是男人的事,女人家就该在后面安安稳稳的。孙卿那姑娘又勇敢又能干,他是打心眼里喜欢,可越是喜欢,见她受了这么重的伤,他就越觉得……脸上无光,像是自家没尽到责任。”

“唉……”陆国忠长长叹了口气,肩膀微微垮下,“其实细想起来,是我考虑不周。当时那个任务,也许……也许就该让姚胖子去。”

玉凤听了,却莞尔一笑,拉过薄被盖在两人身上,伸手拉灭了床头那盏小台灯。房间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帘缝隙里漏进几缕极淡的月光。

“睡吧,”她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柔和而清晰,“明天你不是还要早起?”

屋里安静下来。

但玉凤闭着眼,心里却还在转着丈夫刚才的话。

姚胖子去就会没事?

她在黑暗中无声地自问。

这万一……万一去的姚胖子出了什么事呢?阿爸难道就不会怪罪国忠了?只怕还是会怪,怪他没亲自去,把危险推给了别人。

说到底,在阿爸那固执又护短的心里头,怕是觉得,真要送死的事,宁可让自家儿子顶上去,也千万别牵累了旁人。

这种想法老旧得让人无奈,却又带着一种属于父辈的、笨拙而沉重的爱护。

阿弥陀佛!玉凤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她不由自主地又想起那些国忠彻夜不归、枪声隐约可闻的旧日时光,心头一阵后怕,又涌起一阵庆幸。

幸好现在解放了,要不然,自己哪天就成了寡妇…… 这念头刚冒出来,她就觉得不吉利,在黑暗中朝着枕头边,轻轻地、却又郑重地“呸”了一声。

夜更深了,远处传来隐约的、湿漉漉的更梆声。

身边的陆国忠很快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他太累了。

玉凤也渐渐放松下来,将那些纷乱的思绪抛开,沉入了疲惫的睡眠。

只有窗外黄梅天的夜风,依旧不知疲倦地吹拂着,带来潮湿的、属于初夏的气味。

天刚蒙蒙亮,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将晨光滤得一片混沌。

玉凤是被马路上报童那穿透薄雾的、亢奋到近乎嘶哑的叫卖声吵醒的:

“特大好消息!上海全境解放——!”

“重大新闻!快看报!苏州河北岸国军全部投降!”

“上海解放了!真正的解放了——!”

喊声一声高过一声,在清晨寂静的民福里弄堂里回荡,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狂喜,也搅动着寻常人家刚刚开始的、湿漉漉的一天。

玉凤迷迷瞪瞪地坐起身,心里先是纳闷:解放?不是早就解放好些日子了吗?

再仔细一听那喊话的内容——“全境解放”、“苏州河北岸”……她恍然明白过来,之前解放军占领的主要是市区和大部分区域,如今,这是连最后那些顽固的据点也拔除了,整个大上海,终于彻底回到了人民手中。

“终于……可以不要再打仗了。”她坐在床边,望着窗外渐渐亮起的、被湿气浸润的天光,喃喃自语,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轻松与酸楚交织的暖流。

陆国忠也被这喊声惊醒,迅速起身。

听到报童清晰的口号,他脸上掠过一丝欣慰而沉稳的微笑,那是经历漫长斗争后看到最终胜利曙光的笑容。

他不再耽搁,利落地穿好军装,准备下楼洗漱,

然而,就在这胜利消息带来的片刻宁静与喜悦还未完全化开时——

一阵低沉而压抑的、仿佛滚雷贴着地面传来的轰鸣声,从东南方向的天空隐约逼近!

那声音与寻常飞机不同,带着一种沉闷的、令人心悸的震颤,瞬间唤醒了深植于上海市民骨髓中的恐怖记忆!

玉凤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几乎是本能地,她“噌”地从床边弹起,连拖鞋都顾不得穿,光着脚就扑向墙边的小床,一把将还在熟睡中的念乔紧紧抱在怀里!

随即,她如同受惊的母鹿,转身就朝隔壁诚诚的房间冲去,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恐而变了调:“诚诚!快起来!”

陆国忠的动作也在同一刻僵住,脸上的微笑瞬间冻结、消失。

这声音……他太熟悉了!好多年前,日本侵略者的轰炸机群,就是带着这种死神降临般的轰鸣,撕裂上海的晴空,先是轰炸了虹桥机场,接着将炸弹如雨点般倾泻在虹口、闸北的街道和民居之上,火光冲天,尸横遍野!

“空袭——!是轰炸机!”陆国忠的吼声如同炸雷,瞬间压过了窗外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的恐怖轰鸣!

他不再有任何犹豫,转身就朝楼下父亲陆伯轩的房间狂奔!

与此同时,地面上,尖锐凄厉的防空警报声终于迟来地、撕心裂肺地拉响了!

紧接着,部署在市区各处的高射炮阵地开火了!“咚!咚!咚!……”沉闷而有力的炮声次第响起,隆隆的爆炸声随即在天空中炸开,与那逼近的机群轰鸣混杂在一起,织成一张死亡的交响!

陆国忠冲进父亲房间时,陆伯轩也已惊醒,正试图撑起身子,脸上是历经战乱的老人才有的、混合着惊惧与决绝的神色。“国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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