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苗刘兵变(2)(2/2)
但此时,宫外的呐喊声越来越近,甲叶摩擦声、兵刃碰撞声清晰可闻,“苗傅不负国,只为天下除害”的口号声此起彼伏,如催命的符咒,笼罩着整个皇城。赵构望着殿外慌乱奔逃的宫人,听着越来越近的叛军脚步声,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如寒冰般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
宫门外的雨丝斜斜扫来,带着江南暮春的湿寒,打在朱红宫墙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恰似城中此刻纷乱不安的人心。康允之领着数十名文武百官,齐刷刷跪伏在丹陛之下,官服上沾着泥泞与尘土,有的甚至被踩踏得歪斜凌乱。这位杭州知州年近半百,鬓发已染霜华,此刻额角青筋暴起,嘶哑的声音穿透雨幕,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官家!城中军民惶惶不可终日,流言四起,若再不亲登城楼安抚,恐生哗变!一旦乱起,金人若乘虚而至,临安危矣,社稷危矣!”
他身后的百官纷纷附和,声音此起彼伏,却都带着难以掩饰的惶恐。户部侍郎周望衣衫湿透,袍角滴着水,叩首道:“官家,城中百姓多是从北方逃难而来,本就心有余悸,近日传言叛军已破临安,不日便要渡江,更有甚者说官家欲弃城南巡,军民之心已然动摇。唯有官家亲见,方能辟谣安众!” 武将们则按剑而立,铠甲上的水珠顺着甲叶滚落,发出叮叮当当的轻响,殿前司统制朗声道:“官家,禁军虽已沿街布防,但军民混杂,人心浮动之下,兵士亦难稳军心。官家登楼,便是给全城军民一颗定心丸!”
百官叩首的声响连成一片,额头撞击青石板的闷响,在雨声中格外清晰。有人额头已渗出血迹,却依旧不肯起身,眼中满是焦灼与期盼。宫门外的喧哗声隐约传来,夹杂着百姓的哭喊声、器物的碰撞声,还有远处隐约的马蹄声,像是一张无形的网,紧紧笼罩着这座临时都城。
赵构站在勤政殿的台阶上,龙袍被风吹得微微摆动。他面色苍白,原本还算镇定的眼神,此刻已满是复杂的情绪——有恐惧,有犹豫,亦有身为天子的责任与挣扎。他双手紧握,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龙袍的袖口被攥得褶皱不堪。方才宫中侍卫来报,城西已有百姓聚集,与守城兵士发生口角,险些动起手来;城北更是有流言说,禁军已准备护送皇帝逃离临安,城中府库已被提前搬运。这些消息如重锤般敲击在他心头,让他原本就紧绷的神经几近断裂。
“官家,万万不可!” 内侍省都知邵成章快步上前,躬身劝阻,声音带着哭腔,“城外局势未明,城楼之上更是凶险,若有乱民或奸细暗藏,官家安危如何保障?不如紧闭宫门,令禁军清剿乱民,待局势平定再作他图!” 他身后的几名内侍也纷纷附和,有的甚至跪伏在地,拉扯赵构的龙袍下摆,恳请官家三思。
赵构的目光扫过阶下的百官,又望向宫门外那片被雨雾笼罩的城池。他看到康允之鬓边的白发被雨水打湿,紧紧贴在额角,脸上满是风霜与决绝;看到武将们按剑的手青筋暴起,眼中闪烁着忠义的光芒;也看到文臣们虽面带惧色,却依旧挺直了脊梁,不肯退缩。他又想起不久前收到的军报,前线将士浴血奋战,为的便是这江南半壁江山,为的便是这临安城中的安稳。若此刻自己贪生怕死,紧闭宫门,一旦城乱,前线将士心寒,江山社稷便真的岌岌可危了。
一阵冷风卷着雨丝吹来,赵构打了个寒颤,却也让他混沌的思绪清醒了几分。他深吸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原本闪烁的眼神渐渐变得坚定。他缓缓松开紧握的双手,抚平龙袍上的褶皱,沉声道:“邵成章,退下。”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邵成章一愣,还想再劝,却被赵构凌厉的目光制止。赵构迈步走下台阶,龙靴踩在湿滑的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走到康允之面前,目光落在这位老臣渗血的额头上,沉声道:“康爱卿,众卿家,平身吧。”
康允之等人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纷纷叩首谢恩,然后缓缓起身。雨水顺着他们的发梢、衣角滴落,却丝毫浇不灭他们心中的希望。康允之躬身道:“官家圣明!臣等愿随官家登楼,共安军民!”
赵构点了点头,目光望向宫门外的城楼方向。那城楼巍峨耸立,青砖黛瓦在雨中显得格外肃穆,城楼之上飘扬着大宋的黄龙旗,此刻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却依旧顽强地挺立着。他知道,登上那城楼,便意味着将自己置于万民瞩目之下,也意味着要直面城中的混乱与凶险,但身为大宋天子,他别无选择。
“备驾,登楼。” 赵构的声音平静却坚定,传遍了整个宫门前。
内侍们不敢再耽搁,连忙转身去准备。片刻之后,銮驾备好,黄伞盖在雨中撑开,遮住了头顶的雨丝。侍卫们纷纷拔刀出鞘,形成一道严密的护卫队形,铠甲碰撞声铿锵有力,在混乱的环境中透出一股肃杀之气。百官们紧随其后,文官在前,武将在后,整齐的脚步声在雨中响起,渐渐压过了远处的喧哗。
从宫门到城楼的街道上,禁军早已布防完毕。兵士们手持长枪,肃立两侧,雨水打湿了他们的衣甲,却依旧昂首挺胸,目光坚定。街道两旁,百姓们远远围观,有的面带惶恐,有的探头探脑,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那是圣上的銮驾?”“圣上真的要登楼?”“叛军真的要来了吗?” 各种疑问与流言在人群中传播,却没有人敢贸然上前,禁军们严肃的神情和手中闪着寒光的兵器,让人心生敬畏。
赵构坐在銮驾之中,掀开车帘的一角,望向街道两旁的百姓。他看到一位老妇人抱着年幼的孙儿,眼中满是惊恐,紧紧蜷缩在墙角;看到一位年轻的汉子手持棍棒,面带愤懑,似乎在大声说着什么;也看到几位书生模样的人,站在人群中,眉头紧锁,低声议论。这些百姓,都是大宋的子民,都是他的臣民,他们或惶恐,或愤怒,或迷茫,却都在期盼着一丝希望,期盼着他们的天子能给他们一个安稳的未来。
銮驾缓缓前行,雨水敲打着车帘,发出噼啪的声响。赵构的心中百感交集,他想起了靖康之耻,想起了父兄被掳,想起了中原大地沦陷,想起了无数百姓流离失所。他身为天子,却一路南逃,从南京到扬州,从扬州到临安,从未给过百姓真正的安稳。此刻,他握紧了拳头,心中暗暗发誓,这一次,他不能再退缩,他要登上城楼,告诉全城的军民,大宋不会亡,他赵构不会弃城而逃,他会与他们一同坚守临安,一同等待前线将士的捷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