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早餐（1/2）

第六十六难——家庭生活之难

周五中午，王亚龙在劳务市场参加了两家公司面试：一家出国留学咨询机构，一家校外培训机构。前一家公司可能嫌他岁数过大，后一家公司可能嫌他对薪资待遇期望过高，两家公司都让他回去等消息。

亚龙知道，这样的回复只是托辞，不会有结果。同时，他也明白，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唯有一以贯之地保持昂扬向上的姿态，才能承受家庭生活之难的挑战。

回到家中，刚要准备午饭，苗红打来电话，称小学同学们要举办周末聚会，征求亚龙意见要不要去参加。亚龙对此没有思想准备，他第一反应就是给了苗红否定的回答：不想去。

他知道，同学聚会只能回顾过去和交流现在的工作与生活状况。自己与苗红曾经的婚姻状况令人尴尬——这种事情看似是个人隐私，但自从人类学会用嘴说话，人间就从来没有秘密可言，即便是通过努力改变了这种窘境，也并不是值得骄傲的一件事情；自己接近退休年龄还在找工作，四处碰壁，在别人眼中肯定属于一事无成、穷困潦倒、人生失败，还不如每月拿着不菲的退休金整日游山玩水的退休老人；“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人们从来都是看结果，没有人会耐心听你的传奇故事，而且，哪怕是声情并茂的解释和说明，也只会引起人们更凝重的怀疑和鄙夷。这种处境下如何去面对一张张曾经熟悉而如今必然已经老成世故的面孔，毕竟那通常是多数人炫耀自身一生成就、分享当下幸福生活的其乐融融的场景，而不是一个博取人家同情的环境。

苗红自然知道亚龙没有说出口的想法，她迟疑地说：“如果你不去，我也不去了，这种聚会也没有什么意思，好吧。那今天你晚饭准备做什么？可要有肉啊，你天天吃素，我都要受不了了。”

中午，亚龙煮了一碗鸡蛋西红柿挂面汤——对亚龙来说，这已经是很丰盛的一顿午餐了。一多半的时候，如果冰箱中有剩下的饭菜，他顶多热一热，或者吃一点面包、饼干、酸奶等零食就可以了。只有当妻子和孩子回来吃晚饭时，亚龙才正式做一顿像样的饭菜。

吃过午饭，他又开始在电脑上浏览招聘网站，搜寻新的招聘信息。苗红又打来电话，“念念又给我打电话，她非让我去不可，她说，我们俩自小一起长大，曾经形影不离，是大家眼里的姐妹花，如果不去，大家都觉得没意思了。这样吧，如果你不愿意去，我自己去吧，你和孩子吃晚饭吧。”亚龙觉得这样也好，如果两人完全拒绝出席同学聚会，好像过于不近人情，有一个人作为代表出席也就可以了，另一个人可以找到任何借口脱身。在这种场合，女性应该唱主角，她们总是有说不完的话题。

亚龙继续努力在网络上找寻更多的投递简历渠道，由国内盛极一时的招聘网站扩展到国外职场交流平台，由国内各大公司网站扩展到国外名企直聘渠道，由外国驻华使馆扩展到国际公益组织。他持续加大投递简历的力度与范围，已经不由自主地在一定程度上自降身价，只要能够进入某家公司，就有机会证明自己的实力，如同之前在历任岗位上都从零开始做得风生水起，直到领导与同事认可他的能力几乎不可或缺、无可替代，以至要多复制几个同样的克隆人。对于高匹配度的职位，他信心满满地投递简历和撰写求职信，详细地列明自己的丰富阅历、实践经验和创新能力如何能够满足甚至超出招聘者的预期；对于职位所要求的个别条件不甚匹配，便强调自己的优势将如何能够给公司业务带来超额收益。但，所有这些先期的努力并没能给他带来入选的机会，发出的邮件如石沉大海没有音讯，亚龙仍没有挣来证明自己的机会。即便如此，他仍然没有放弃。寻龙的路上没有轻而易举的事情。

从lrg学院离职后，亚龙不必再经常加班，可以在晚饭时间观看电视新闻联播节目。很长时间以来，无论春夏秋冬，新闻联播结束之前经常报道米国枪击案的新闻，尤其是校园枪击犯罪案件，少则数人，多则十几、几十人伤亡，令人不禁唏嘘的同时，又倍感中国国泰民安，日益兴旺发达。所以，苗红参加同学聚会很晚才归来，亚龙并没有过于担心。

第二天，亚龙又早早起床，洗漱完毕，为全家人准备早餐。

自从十几年前贷款买了这套小两居室，亚龙将为家人准备早餐作为生活中一种难得的享受。这不禁使人回想在历经那场史无前例的浩劫之后，在“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大讨论之后的改革开放之后，以及在改革开放的三十多年间，中国的政局稳定、社会和谐，科学精神受到尊重，经济社会迅猛发展，百姓收入大幅提高，生活质量蒸蒸日上，亚龙一家也因此有了条件通过贷款购买到了真正属于自己的住房。另外，在夫妻二人为个人时装秀和知识层次提升付出的同时还清了房贷，这是如今财务状况窘迫之下唯一值得庆幸的一点。房间虽然不大，但两间卧室为一家三口人提供了安静舒适的休息空间；客厅被安排得整洁温馨，是一家人招待客人、聊天儿、欣赏影视剧和体育锻炼的多功能场所；厨房的隔断墙和门被移除，改造成开放式厨房，可以放下小餐桌，是全家进餐和召开家庭聚会的完美场所；壁挂式抽油烟机完全摆脱了原来传统煎炒烹炸之下烟熏火燎的四壁黢黑、管道上流淌的黑油令人作呕的环境；卫生间的门扇被更换为折叠推拉门，轻便干净的同时也节省了空间，同时，滚筒洗衣机、淋浴区、洗漱区、马桶都有各自的空间，互不干扰，整个空间整洁、干净、无味，没有了原来在公共卫生间如厕时臭气熏天、总想马上逃离的窘迫。整套住房的布局，除了卫生间被安排在最里面，其它房间都可以通过敞亮的窗子请进明亮温暖的阳光，总是能够给人带来阳气和欢乐。在如此舒适环境中，亚龙才有了准备早餐的这份悠闲心情。

准备早餐的过程宁静安适，无人打扰，操作者在取放碗勺杯筷时则需轻拿轻放，以免惊扰还未醒来的家人。这完全是一个可以自由发挥个人天分的世界，当家人自然醒来，便可以即时享用一顿营养丰富可口的早餐，为新的一天打开一扇撒进快乐阳光的窗子，为一天新的创造活动注满充足的动力。在购房之初，夫妻二人发现，这么一套小小的两居室竟然有三个阳台——一个在主卧，另外两个分别在厨房和客厅，这些阳台引入的阳光也成为了早餐的一部分。通过长期虚心学习引入的经过百年提炼的世界健康饮食文化，结合中国国民体质与饮食习惯，国人在物质丰富的新时代实践中已总结出适合自己的一套健康饮食规律，极力满足个人口味和喜好。

亚龙将三只鸡蛋清洗干净放入煮蛋器，打开开关加热，鸡蛋煮熟后煮蛋器将自动断电；在餐桌上摆放三只在宜家家居购买的洁白薄瓷平底饭碗，每只碗里放入两勺即食燕麦片，从阳台的储物架上取来袋装牛奶，分别倒入三只碗里，放入微波炉加热七分钟，牛奶泡燕麦刚刚好沸腾。将加热到滚烫的三只碗放到防烫碗垫上——即便硬木餐桌上铺着防烫软玻璃桌布，很多人还是经常这样操作，待温度稍微降低一些，再在每只碗里淋上一小勺儿黄澄澄粘稠得可以拉出如蛛丝般悠长细丝的蜂蜜——蜂蜜散发出难以察觉的混合花香，据说，蜂蜜含有丰富维生素，有助于消化与排毒，减缓人体机能老化。用餐巾纸擦净三只盘子中的水渍，每只盘中分别放入一片面包，有时是一块切片馒头，抹上少许芝麻酱——芝麻酱总是早餐必不可少的营养品和调味料，其独有的醇厚香气与粘糯味道总是给人带来美好的富足感觉，使人暂时忘却了囊中羞涩；放上一片干切奶酪或再制奶酪；用挤挤装的瓶子涂抹上适量番茄酱——从直观感受上，人们通常认为玻璃瓶番茄酱更加健康、洁净和高端，但使用起来确实不太好控制用量，用到最后，还需要用凉白开水去将瓶底的那一点点儿酱给冲洗出来，确实不如袋装番茄酱方便；用小勺从小玻璃瓶中挖出蓝莓果酱，抹到未涂抹番茄酱面包片的另一半上；在此基础上，再撒上些洗净的葡萄干、或熟南瓜子仁、碎核桃仁等。洗净桔子、橙子、猕猴桃或者木瓜等水果，剥皮或切块放入盘中。加工完面包，关掉煮蛋器——三十年前的石油危机期间，《参考消息》曾刊载各国在节约能源的方法上各出妙招，中东地区的富豪们外出一周度假时也注意关掉家中的空调了；甚至在煮蛋器中的水煮开后就关闭电源，让水中余热烫熟鸡蛋。当一个人有心境有时间照应这些边边角角的小事情，生活好像就变得更加精致起来，而不在于是否用了多么高级豪华的煮蛋器。他用刷子仔细刷洗干净黄瓜或者清洗干净小西葫芦，用日臻成熟的刀功切片儿或切丝儿，放入少许生抽、米醋、香油和味精凉拌，有时还要淋上少许芝麻酱或沙拉酱。每只盘子和碗都被扣上防尘盖，等待它们主人的光临和揭幕。这一套操作下来，不知不觉最少也要四十分钟，让人感叹时间飞逝如梭。

曾在五星级酒店接待外宾时共进早餐与午餐，也曾在中东王子酒店紧张工作之中进食精致三餐，虽然食材五花八门，来自五大洲的天上、地下、高山和深海之中，但久而不知其味，没有了新鲜的感觉，反而是家中每天利用简单食材精心准备的餐食更能满足人们的口味与胃口。亚龙意犹未尽地看着摆满的餐桌，听到了卧室里隐约传出悉悉索索的声音，知道食客们已经醒了过来。

苗红左右翻转着身体，伸够了懒腰，打够了哈欠，又揉着惺松的睡眼四处踅摸，“哎呀——，人呢——？怎么连个人影都不见了？”

亚龙静悄悄摸过来，一下子拉开窗帘，明媚的阳光照到床头对过儿的墙面上，晃得人睁不开眼睛。房间布置很简洁，一组三连格的大衣柜、一张写字台、一只小低柜，一只床头柜和一张未刷面漆的松木床便是全部家具。

“大懒虫，太阳都晒到屁股了，还不起床？！”亚龙将手伸入被窝里到处乱摸，痒得苗红立马缩成了一团，强烈地抑制着不让自己笑出声来，以防传到隔壁的儿子耳朵中。最后，不得不爬起来，像一个小女孩儿，扎煞着两只手，连拖鞋都没来得及穿就颠颠儿地跑到卫生间躲起来。亚龙将被子翻过来晾一晾，又把妻子那双贴着五色石头玩偶的洞洞鞋丢进了卫生间，便又去儿子的小房间。

华中的房间略显小巧，一张小写字台兼电脑桌——刚搬进来时，华中还在上小学，台式电脑显示器占据了小半张桌子，电脑主机被放在了桌下的电脑架上；上高中后，电脑被放到了客厅里新买的小电脑桌上，给成摞的书本腾出多一点点空间；上了大学，电脑就换成了轻巧的笔记本电脑，华中的写字台与客厅的写字台上各有一台。一组三层的贴墙开放式书架、一个五屉柜，一张单人床，就已经填满了整间卧室。亚龙轻轻拉开窗帘，不至于惊到孩子。孩子闭着眼睛，舒缓地呼吸，看不出是否已经醒来。亚龙尝试着将儿子外侧的一只前臂以肘关节为支点在床沿立起来，它总是试图倒下。亚龙像玩立木棍游戏那样，经过多次耐心调整，终于找到平衡点，将儿子的这只前臂立了起来，或者说，得到了其主人的配合，被迫立在了那里，父子两人便不约而同笑出了声儿。刚睡这张床时，儿子还只占据了多半个面积。那时，在充裕的假期里一家三口会去登高望远、海中游泳，短暂的周末里去博物馆探索，在小区健身场地里打乒乓球和羽毛球、扔飞盘、比赛跳绳和跳远，那时，孩子跳远与亚龙相差一尺的距离，孩子上了高中，立定跳远超过爸爸一尺多远了。如今，儿子已经硕士毕业，开始繁忙的工作，床也已经几乎承载不下他高大的像运动员一样的身躯了，两人已经很久没有比赛立定跳远。此刻，父亲依旧希望儿子能够自觉锻炼，不再需要由自己带动和激励了。亚龙抚摸着他宽大的额头，“华中，该起床了，我们有很多的事情要做呢。”

待听到两人洗漱接近尾声，亚龙又将三碗麦片奶放进微波炉热了三分钟。待三人精神饱满地坐到桌前，早餐便轻松开场了。

从刚搬入新家的时候起，就餐时夫妇两人分坐在餐桌两端，孩子坐在中间的位置。其实，中间正处在过道，稍显狭窄，随着时间的推移，华中已经填满了整个过道的空间，但三人仍旧习惯于这样的座位次序。苗红看着桌上摆满了碗盘，对华中说，“看你爸爸给咱们一家人准备了多么丰盛的早餐，应该谢谢你爸爸。”华中说：“谢谢爸爸。”

华中说着，将餐盘中的面包片从中间对折起来，塞入口中大嚼起来，鼓起的腮帮子里面像有个乒乓球。苗红则优雅地一点点咬着面包片，说：“要细嚼慢咽，又不着急赶飞机。”亚龙想对孩子说人生需要慢慢品味，生活中的一件件事情就如同食物，需要体味其中奥妙，但他深知孩子最烦家长随时随地的说教，毕竟，对于年轻人来讲，“让风暴来得更猛烈些吧！”豪情激越才是最应景的体验。亚龙说：“如果这样吞咽下去，有点儿像猪八戒吞吃人参果，不知道究竟吃了些什么。面包片上抹了六层食材，你连看都没看，就消失了。”苗红不紧不慢地说：“就是呀，我们可以慢慢咀嚼，欣赏每种食材的滋味，这样也有利于消化。”在左右夹击之下，华中说：“好吧，以后我细嚼慢咽。”

亚龙看着自己餐盘上的水果彩画和上面的英文“an apple a day keeps doctor away.”说：“每天一苹果，医生远离我。这是一句英国谚语，都印到中国人的餐盘上了，离世界大同不会太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