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难言(1/2)

皇城司副都指挥使的值房,比从前那间逼仄的签押房宽敞了许多,也冷清了许多。新糊的窗纸雪白,映着窗外沉沉暮色。案上尚未摆什么文书,只一盏孤灯,将叶英台侧坐的身影投在空旷的墙壁上,拉得细长,像一道凝固的墨迹。

太医署最好的金疮药已敷上,内服汤药也灌了下去,左肩和胸前那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依旧火烧火燎地疼,但比起清晨在撷芳园时,那濒临脱力、眼前阵阵发黑的感觉,已是好了太多。至少,她能自己坐着,不用人扶。

屋子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这新值房的木料与尘土气息。她不喜欢这味道,太过空旷,太过陌生,也太过干净。干净得没有一丝烟火气,没有一丝属于“人”的温度。

不像某个地方。

那个念头猝不及防地撞进脑海,带着一种近乎尖锐的暖意,刺得她心口微微一悸。

崔府的书房。

那里总是堆满了文书卷宗,空气里常年浮动着墨香、茶香,偶尔还有他熬夜时用来提神的薄荷脑清凉油气味。窗边那盆兰草总是被如意打理得极好,案头的笔洗里,清水永远澄澈。他坐在案后,或凝神批阅,或蹙眉沉思,或与她低声商议案情。灯光在他清隽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将他身上那种属于文臣的儒雅与身处权力漩涡的沉静奇异地糅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令人安心的气场。

那气场,曾在无数个危机四伏的夜晚,给予她方向与力量。

叶英台闭上眼,身体向后靠进冰冷的椅背。倦意如潮水般涌来,但思绪却异常清晰,甚至有些不受控制地飘远。

第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是了,庆历二年冬,州桥夜市。那时她还只是皇城司一个普通武官,奉命监视南城一带的可疑人物。他就在桥墩下,摆了个小小的画摊,卖些山水花鸟。天很冷,他穿着半旧的青衫,冻得手指发红,却依旧一笔一划,画得极认真。她远远瞥过一眼,画的是雪中寒梅,枝干虬劲,花瓣却柔,透着股说不出的孤傲与生机。她那时想,这书生画得不错,可惜,在这汴京,光有才情,难有饭吃。

谁能想到,再见时,已是邕州。那个在州桥卖画的穷书生,成了贬谪边陲的芝麻小官,却偏偏在做着一件惊天动地、足以震动朝野的大事——清查军械走私,对抗地头蛇。他站在简陋的州衙前,对着前来天塌下来的局势,神色平静,言语清晰,条分缕析,将对方驳得哑口无言。那一刻,她奉命暗中保护,隐在人群里,看着那个清瘦却挺直的背影,心中第一次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这人,或许真的不同。

后来,邕州到京城,一路波诡云谲,生死搏杀。青龙帮的追杀,雷火峒的迷雾,祥符庄园外的血战……他们从最初的彼此试探、公事公办,到后来的默契配合、生死相托。她见过他灯下苦思的专注,见过他面对强敌时的冷静,见过他得知百姓冤情时的震怒,也见过他在兄长面前卸下所有防备的孺慕与温情。

他是崔?,字皓月。

皓月……叶英台无声地咀嚼着这两个字。清辉遍洒,朗照乾坤,却高悬天穹,可望而不可即。正如他这个人,心怀黎庶,志在朝堂,他的路,他的世界,是经纬天下,是法度乾坤。那里面有江山,有百姓,有君父,有同僚,或许将来也会有那位温婉贤淑、与他门当户对的沈夫人。

而自己呢?

叶英台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极淡、极苦涩的弧度。

自己是什么?是皇城司的刀,是陛下隐藏在暗处的眼睛和利爪。是叶指挥使,是刚刚晋升的叶副都指挥使。是侯府那个名义上的小姐,却是从小被放逐、被训练成杀人利器的怪物。

她的世界里,只有任务,只有杀戮,只有黑暗与血腥。直到遇见他,他的世界里那一点光,那一点属于“人”的温暖与坚持,才像罅隙里透进的微光,让她这常年浸在寒潭里的心,有了一丝细微的、贪恋的悸动。

可也仅仅是悸动罢了。

她想起颜清秋。那个神秘莫测、剑术通神、似乎与崔?有着某种过往纠葛的白衣女子。她看崔?的眼神,复杂难言。

她想起谢无忧。那个快意恩仇、洒脱不羁的江湖女侠,曾与他并肩作战,也曾因他黯然远走。离去时那深深的一眼,叶英台看得懂。

她想起邕州那个痴心一片、最终却黯然收场的靑蚨姑娘。

还有那个在邕州城里经营着偌大情报网络、心思玲珑的红泠……

她们或明或暗,或深或浅,都曾将目光投注在那个如皓月般的男子身上。

而自己,和她们,又有什么不同?

或许,唯一的不同,是自己离他更“近”一些。近到可以与他商议机密,近到可以为他冲锋陷阵,近到可以在生死关头,毫不犹豫地挡在他身前。可这“近”,是职责,是公务,是冰冷的律条与命令划定的界限。一旦越过,便是万丈深渊。

她不能,也不会。

肩头的伤,又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将她的思绪拉回现实。她缓缓睁开眼,看着值房顶上陌生的梁椽,眼神重新恢复成一潭冰冷的、不起波澜的深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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