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难言(2/2)
就这样吧。做他手中最锋利的刀,做暗处最忠诚的影子。在他需要的时候出现,在他安好的时候隐匿。看他步步高升,看他夫妻和睦,看他实现他心中的清明天下。
这便够了。
窗外,夜色已浓。有更夫敲着梸子走过,悠长的“小心火烛——”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
就在这时,值房的门被轻轻叩响。
“进。”叶英台坐直身体,脸上的疲色与那一丝罕见的柔软瞬间敛去,又变回了那个冷硬如铁的皇城司指挥使。
进来的是她手下的一名心腹察子,躬身禀报:“大人,侯府来人了。说是奉侯爷之命,请大人回府一趟,侯爷备了家宴,为大人压惊,贺升迁之喜。”
压惊?贺升迁?
叶英台眼中掠过一丝冰冷的讥诮,快得让人难以捕捉。她那位名义上的父亲,大宋的定远侯,叶承宗。在她记忆中,那个威严冷漠、将家族利益看得高于一切的男人,何曾对她这个自幼进入皇城司、几乎与家族断绝往来的“女儿”,有过半分温情?她十几岁离家,在暗无天日的训练营里挣扎求生,几次险些丧命时,他在哪里?她第一次执行任务,双手染血,噩梦缠身时,他在哪里?她在皇城司底层苦苦挣扎,受尽排挤白眼时,他又在哪里?
如今,她刚刚在御前搏杀,身负重伤,侥幸捡回一条命,又因功被擢升为皇城司副都指挥使,掌实权,简在帝心——他便派人来“请”了。
多么及时,多么“慈爱”的父亲。
是看到了她如今的价值?是想将她重新纳入家族的掌控,成为他武安侯府在皇帝近臣中的一枚新棋子?还是听说她与如今圣眷正隆的崔?崔府尹“过从甚密”,想要借此攀附?
叶英台只觉得一股冰冷的恶心感,从心底缓缓升起。连肩头的伤口,似乎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亲情”召唤,而变得更加刺痛难忍。
“知道了。”她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回复侯爷,就说皇城司公务繁忙,金明池一案善后千头万绪,下官有伤在身,亦需静养。家宴之事,心领了,改日再叙。”
“是。”察子应下,却并未立刻退下,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大人,侯府来的是大管家,说侯爷嘱咐,务必请到大人。还说老夫人近日身子也不大爽利,念叨着想见见孙女。”
老夫人……她的祖母。记忆中,那是个同样严肃、却在她年幼离家时,曾偷偷塞给她一小包点心的老人。也只有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暖,是她对那个冰冷的“家”,仅存的、一丝淡薄的念想。
叶英台沉默了片刻。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
“告诉大管家,”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冷,也更硬,“皇命在身,不敢因私废公。祖母那里,待此间事了,我自会前去请安。至于家宴——不必等了。”
察子不再多言,躬身退下,轻轻带上了门。
值房里,重归寂静。只有孤灯如豆,映着她苍白而冷寂的侧脸。
她缓缓抬手,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腰间冰凉的雁翎刀刀柄。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今日与没藏呼月搏杀时的震颤,残留着刀锋划过血肉的触感,也残留着在千钧一发之际,瞥见那个紫袍身影陷入险境时,自己心脏骤停的惊悸。
够了。
她对自己说。
她是叶英台。是皇城司的副都指挥使。是陛下手中的利刃。
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是。
也,什么都不该是。
她吹熄了灯,将自己彻底沉入无边的黑暗与孤寂之中。只有肩头伤处的疼痛,真实而鲜明地提醒着她,她还活着。
活着,便要继续走下去。沿着这条注定孤独、冰冷、遍布荆棘与血腥的路,走下去。
窗外,不知何时,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雨丝敲打着新糊的窗纸,发出细碎而寂寞的声响,像是谁在黑暗中,低低地、反复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