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班师回朝(2/2)
崔?如遭雷击,怔在当场,旋即狂喜涌上心头:“当真?!”
沈文漪垂首,轻抚小腹,声如蚊蚋:“嗯……妾身月事迟了许久,又常觉慵懒反胃,请了惠民局的女科郎中来看,说是……喜脉。”她抬头,眼中莹然有光,“夫君远征在外,妾身不敢书信搅扰,本想待夫君回京再言……”
崔?紧紧握住她的手,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年过而立,膝下犹虚,此乃他一块心病。如今边患暂平,又闻妻有妊,当真双喜临门!
“好,好,好!”他连道三声好,扶妻子入内堂坐下,细细端详,果见其眉目间多了几分慵懒丰腴之态,心中爱怜横溢。“郎中可说了,需如何调养?饮食起居,务必仔细。如意,从今日起,夫人一应饮食汤药,你亲自经手,不得假手他人。吉祥,你机灵,多陪夫人说笑解闷,但不可冲撞。”
如意吉祥齐声应“是”,满脸喜色。
是夜,崔府设家宴。虽无外客,然菜肴精致:煿金煮玉、莲房鱼包、蟹酿橙、三脆羹,并酥琼叶、蜜煎雕花等细点。以梅花酒佐餐。沈文漪因有孕,只进些清淡汤羹。
席间,吉祥叽叽喳喳,说些京中趣闻,如意则沉稳布菜,偶尔补充两句。崔?与妻子对坐,说些河北风物,避过凶险处,只谈民生趣事。烛光摇曳,其乐融融。自出仕以来,似少有如此温馨安宁时刻。
宴罢,崔?送妻子回后宅安歇。沈文漪身子渐重,易于疲乏,不久便沉沉睡去。崔?为其掖好被角,凝视妻子恬静睡颜,手轻轻覆在她尚未显怀的小腹上,心中百感交集。将为人父的喜悦,与肩头沉甸甸的国事、未解的谜团、失踪的袍泽、潜伏的敌影交织在一起,如冰火同炉。
他悄声退出,信步走向书房。如意提着一盏琉璃灯,默默跟在身后。
书房已收拾齐整,多宝阁上书籍井然,案上笔墨纸砚俱是旧物,一尊狻猊香炉吐着淡淡瑞脑香。崔?在案后坐下,如意奉上醒酒汤,是紫苏熟水,微温。
“公子今日受封拜相,又知夫人有喜,实乃天大喜事。然奴婢观公子眉间,似有隐忧。”如意轻声道,将灯置于案角。
崔?看她一眼。如意心细如发,又随他多年,能察言观色,亦不奇怪。“朝堂之上,步步惊心。今日恩宠,他日或为祸端。况且……周同他们,至今尚无消息。”
如意默然片刻,道:“吉人自有天相。周都头那般本事,定能逢凶化吉。公子如今身居要津,更需保重。夫人有孕,府中上下,奴婢定当竭心尽力。”
崔?点头:“有你在,我放心。”顿了顿,又道:“我升任参政,府邸规制、仆役增添,一应开销用度,你与崔福商量着办,务必合规,不可奢靡,授人以柄。另,府中护卫,需得加强。你与吉祥,也当习些防身之术,我已请叶将军荐一可靠女教头,不日便来。”
“是。”如意应下,又道:“今日公子入朝时,门房收到几封拜帖并礼单。”她自袖中取出一叠泥金帖子并礼单,置于案上。
崔?略略翻阅。多是同僚、故旧、乃至素无往来者的道贺,礼单所列,有古玩字画,有珍稀药材,有蜀锦吴绫,价值不菲。“除文相、宋参政、狄枢副等几位紧要处,依礼回帖,略备薄礼答谢,其余一概璧还。厚礼尤不可受。”
“奴婢省得。”如意记下,又道:“还有一物,是午后一陌生小厮送来,只说‘故人遥贺’,未留名帖。”她自怀中取出一只锦盒,巴掌大小,以普通青布包裹。
崔?心头微凛。接过锦盒,入手颇沉。解开青布,露出里面一只黑漆螺钿锦盒,做工精巧。他示意如意退后,自己轻轻打开盒盖。
没有机关,没有异响。盒内铺着红色丝绒,丝绒上,静静躺着一枚令牌。
玄铁铸就,纹路狰狞。正面,狼首仰天长啸,双眸处以暗金点缀,森冷嗜血。背面,两个古拙篆字,如刀凿斧刻——
“北狩”。
正是他从杨怀敏怀中搜出,已随捷报密奏呈送御前的那枚“北狩”令牌!形制、纹路、磨损,一般无二!
崔?只觉一股寒意自尾椎升起,瞬间遍布四肢百骸。
这枚令牌,此刻应深藏大内,或在中书,或在枢密,绝无可能出现在此!除非……这是另一枚。或者,宫中那枚,是假?
锦盒底部,还有一张小小纸条,无抬头,无落款,只以工整楷书写着八个字:
“位极人臣,其危如卵。”
字迹墨色殷然,似以朱砂混合人血?崔?拈起纸条,凑近灯下细看,又嗅了嗅,隐隐有一丝极淡的、熟悉的龙蛰香气味。
“北辰”……竟已渗透至此?在他受封拜相、荣宠无极的当日,便将警告送至府上!
是示威?是挑衅?还是预示下一轮阴谋的开始?
“公子?”如意察觉他神色有异,低声唤道。
崔?缓缓合上锦盒,指尖冰凉。他将盒子推给如意,声音低沉:“将此物收好,锁入密室。今日之事,对任何人,包括夫人,不得提起。”
如意见他面色凝重,不敢多问,双手接过锦盒,紧紧抱在怀中。
崔?走到窗前,推开支摘窗。夜风涌入,带着汴京夏夜的微凉与远处市井的喧嚣。星光黯淡,云掩新月。
紫袍金带,参知政事,太子少师,荣宠已极。
然这锦袍之下,刃已及身。
“北辰”的黑手,从未远离。朝堂的暗涌,刚刚开始。
而文漪腹中的孩儿,吉祥如意的笑颜,这崔府一角的安宁……他又能守护到几时?
他按住腰间剑柄,那冰冷的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绪,渐渐沉静下来。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既已入局,便无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