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时光荏苒(1/2)

时光荏苒,倏忽两载。皇佑元年,汴京。

腊月寒风卷过御街,碎琼乱玉,簌簌扑打着崔府高耸的乌头门。门内气象已非昔比,三间五架的屋宇规整庄严,戟架上列着象征威仪的门戟,廊庑下仆役屏息静立,气象森然。

书房内,地龙烧得暖融。崔?披着一件紫貉裘,正伏案批阅文书。两年岁月,在他眉宇间刻下更深沉的痕迹,颌下蓄起了短髯,凭添几分威重。自庆历七年秋返京,除参知政事,加太子少师,教导储君赵曙。去岁,更借一桩边饷贪墨案,与狄青、叶英台里应外合,扳倒了处处掣肘、屡进谗言的枢密使夏竦。夏竦罢相出知河南府,其党羽或贬或谪,一时朝堂侧目。崔?遂以参知政事权判枢密院事,与狄青共掌军政,叶英台总领殿前司宿卫,权势之盛,一时无两。

“爹爹!”清脆童音伴着咚咚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虎头虎脑、约莫三岁的小男孩,穿着锦缎棉袄,头戴爪拉帽,像个小炮仗般冲进来,直扑崔?膝下,仰着脸,乌溜溜的眼睛满是兴奋:“下雪了!吉祥姨姨说要堆雪罗汉!”

这便是崔?长子,崔文昭。庆历八年春出生,如今已能满地跑跳,口齿伶俐,是崔府上下心头肉。

崔?冷肃的面容瞬间融化,放下笔,将儿子抱起放在膝上,温声道:“昭儿想堆雪罗汉?待爹爹处理完这几份札子,陪你去可好?”

“好!”文昭响亮应道,小手好奇地去摸案上那方青玉镇纸。崔?由他玩着,目光落在一份河东路奏报上,眉头微锁。去岁以来,河东边境屡有小股“马贼”侵扰,看似散乱,其行踪战术却颇有章法,似有辽人操练痕迹。狄青已遣将巡边,然贼踪飘忽,难觅其根。

“大人,”如意轻步进来,捧着黑漆茶盘,上置定窑白瓷盏,茶香袅袅,“夫人命送来的金橘团,说您看了半晌文书,润润喉。”她如今已二十出头,气质愈发沉静干练,绾着妇人髻,身着沉香色褙子,举止妥帖。

崔?接过,呷了一口,是双井白芽,水温恰好。“夫人呢?”

“在暖阁看着针线房赶制年节新衣,文昭少爷的,还有给您和几位大人准备送往各府的年礼。”如意禀道,又压低声音,“叶将军适才遣人来,说殿前司新补了一批军械,请您得空过目账册。还有,狄枢相府上送来帖子,邀您后日过府赏雪,说是得了些河北新到的鹿肉。”

崔?颔首,叶英台执掌殿前司,宿卫宫禁,责任重大,军械入库需他这“权判枢密院事”联署用印。至于狄青……他心中微叹。狄青以武将拜枢密使,破祖宗之制,朝野物议沸腾。尤其那些以“东华门外唱出”为荣的文臣,更是视其为异类,攻讦不断。去岁欧阳修便上《论狄青札子》,言其“出身行伍,骤登枢辅,恐非国家之福”,虽被官家留中不发,然暗流汹涌。狄青邀宴,只怕也有借酒抒怀之意。

“回帖狄枢相,说后日必到。”崔?道,又对怀中文昭柔声说,“昭儿,先去寻吉祥姨姨玩会儿雪,爹爹片刻便来。”

如意牵了文昭出去。书房复归寂静。崔?却无心思再批札子,起身走到窗前。庭中积雪已覆过阶墀,几株老梅虬枝缀玉,暗香浮动。权势愈重,如履薄冰。夏竦虽去,其党羽余恨未消。旧党清流,对他这“幸进”之辈,表面客气,背地讥诮。而最令他寝食难安的,是那枚两年前莫名出现的“北狩”令牌,以及背后始终未曾真正浮出水面的“北辰”。

这两年间,他暗中查访,线索却如雪泥鸿爪。刘景升自真定一别,杳无踪迹,仿佛人间蒸发。周同与数十邕州旧部,依然生死不明,悬赏寻访的文书发遍河北,却如石沉大海。耶律乌兰自剿灭贺鲁后,在辽国内部似也遭排挤,近一年音信渐稀。唯有“北辰”似在暗处冷冷注视,偶有细微动作——如半年前,他力主清查三司度支,触及某些人利益,旋即有匿名弹章飞入御史台,罗织他“结交边将(指狄青)、蓄养私兵(指邕州旧部)、图谋不轨”,幸得官家信任,又有叶英台暗中查明证据系伪造,方才化解。

但那枚令牌,那缕龙蛰香,那句“位极人臣,其危如卵”,如芒在背。

“大人,”老仆崔福在门外禀报,“太子殿下遣中使送来节礼,并口谕,请大人明日午后得空,至资善堂讲学。”

崔?整了整衣冠:“请中使前厅用茶,我即刻便去。”

太子赵曙,如今已十五岁,出阁就学于资善堂。这位少年储君性情端静,勤奋好学,对崔?这位“少师”颇为敬重。崔?教授经史时,常杂以历代治乱、边防兵事,赵曙每每凝神倾听,偶尔发问,皆中肯綮。官家亦多次赞许太子进益,崔?教导有功。储君之师,清贵无比,亦是众矢之的。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资善堂的每一句对答。

次日午后,雪霁初晴。崔?乘轿至东宫。资善堂内,炭火融融,书香墨气。太子赵曙已端坐书案后,身着赤黄袍,戴折角巾,眉目清朗,气质沉静。见崔?入内,起身执弟子礼:“先生来了。”

“殿下安坐。”崔?还礼。今日讲授《左传》“城濮之战”,崔?不只讲经文,更引申至当下兵制、将帅选用、粮草转运,乃至与辽夏对峙之势。赵曙听得专注,不时提问。

课毕,内侍奉上茶点。赵曙挥退左右,忽低声道:“先生,近日宫中似有流言。”

崔?心中一凛:“殿下请明示。”

赵曙蹙眉,声音压得更低:“是关于狄枢相的。有内侍私下议论,说狄枢相家夜间有光怪,直冲霄汉;又言其家犬生角,乃不祥之兆。更有甚者,翻出旧年谣言,说狄枢相乃武曲星下凡,当主兵戈……”

崔?面色一沉。光怪、犬生角,皆是谶纬巫蛊之言,最易惑人。狄青出身行伍,面有刺字(宋代募兵脸刺字,狄青由士兵累功至大将,面涅犹存),本就为某些文臣所轻。此类怪力乱神之说,看似荒诞,实则恶毒,意在暗示狄青有不臣之心,动摇圣眷。此必是有人暗中推波助澜。

“殿下,”崔?正色道,“此等无稽之谈,显系小人构陷。狄枢相忠勇为国,陛下深知。殿下切不可听信,亦不可令此类流言滋蔓宫闱。”

赵曙点头:“孤知晓。已申饬左右,不得妄言。只是……”他犹豫一下,“孤听闻,近日御史台似有异动,恐有人借题发挥,再劾狄枢相。先生与狄枢相同掌枢府,还须留意。”

“臣谢殿下提醒。”崔?心中忧虑更甚。流言已入东宫,可见传播之广。御史台若闻风奏事,狄青处境将更为艰难。

离开东宫,崔?心事重重。轿子行至汴河大街,忽闻前方喧哗。掀帘看去,只见一队殿前司兵马正与一伙开封府衙役对峙,围了不少百姓。

“何事喧嚷?”崔?蹙眉。

轿旁随行的亲随(邕州旧部幸存者之一,名崔安)前去打听,片刻回禀:“大人,是殿前司的人巡查,撞见开封府的人押解一队西夏贡使的随从,说是其随从私售违禁之物。两边各执一词,争了起来。”

西夏贡使?崔?心念微动。自庆历和议后,西夏岁赐依旧,使者往来不绝。然边境摩擦从未真正停息,河东“马贼”……他沉声道:“绕道。”

轿子改道,行至梁门附近,崔?忽道:“停轿。”他下轿,对崔安道:“你们在此等候,我随意走走。”

崔安欲言又止,终究不敢违逆,只带两人远远跟着。

崔?信步走入旁边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染院桥一带。此地多染坊、杂货铺,气味混杂。他看似随意浏览街边摊贩,实则目光锐利,扫视四周。方才那“西夏贡使”的由头,让他心中那根弦倏然绷紧。两年前那缕似有若无的龙蛰香气,似乎又隐隐萦绕鼻端。

行至一裱画铺前,他驻足观看悬在外面的几幅山水。铺子不大,门帘深垂。忽闻内间传来极轻微的对话声,似是两人在讨价还价,其中一人语调生硬,带着异域口音。

“……此画……不卖。此乃家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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