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时光荏苒(2/2)

“某愿出高价……五十两……”

“非金帛可易。阁下请回。”

门帘一掀,一个头戴毡帽、身穿貉袖的汉子低头匆匆走出,几乎与崔?撞个满怀。那汉子猛地抬头,帽檐下一张黝黑粗糙的面容,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目光与崔?一触,似闪过一丝惊惶,旋即低头疾步离去。

崔?瞳孔微缩。这张脸……他虽只瞥见一瞬,但那轮廓,那眼神,绝不会错——是当年在真定鬼市,那个与刘景升接头、后又出现在西夏商队中的西夏武士!他竟敢潜入汴京!

崔?不动声色,目送那人消失在巷尾。转身,缓步踏入裱画铺。

铺内光线昏暗,陈设简陋,唯有墨香与浆糊味弥漫。柜台后,一个干瘦老者正低头整理画轴,见有客来,忙堆起笑:“客官看画?小店有吴道子真迹……”

“方才那人,欲购何画?”崔?打断他,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老者笑容一僵,打量崔?衣着气度,知非寻常,嗫嚅道:“是……是一幅旧画,乃小老儿家传,不卖的……”

“取来一观。”

老者犹豫片刻,见崔?目光如电,不敢违拗,颤巍巍从柜台下取出一卷画轴,小心铺开。

是一幅雪景寒林图,笔法古朴,意境萧疏。落款已模糊,只隐约可见“熙宁”字样(熙宁乃宋神宗年号,此时尚未到,此画显系伪托)。画心略有残破,裱工也旧。乍看无甚稀奇。

崔?目光却凝在画轴两端的天杆上。那天杆是普通的木质,然其中一端,似乎比另一端略粗了些许,且木质颜色有极细微的差异。

“这画轴,可曾重裱过?”

“不……不曾,祖传便是如此。”老者眼神闪烁。

崔?不再多问,伸出两指,在天杆略粗那一端轻轻一叩——中空!他指尖运力,沿木纹缝隙一掰,“咔”一声轻响,天杆竟被拧开,里面是空的,藏着一小卷极薄的羊皮纸!

老者脸色煞白,噗通跪倒:“大人饶命!小老儿不知……不知那是犯禁之物!是月前,一外地客人拿来重裱,多给了银钱,让……让将这天杆做成中空,小老儿一时贪心……”

崔?展开羊皮纸,上面是以密写药水绘制的简易地图,标注着几个点,旁有蝇头小字,竟是西夏文与契丹文夹杂!其中一处标记,赫然是河东路麟州附近的一座山谷,旁注:“丙辰年正月,货至。”另一处标记,则在汴京外城的金明池附近,旁注:“腊月廿三,亥时,验。”

丙辰年正月,即是来年(至和三年,公元1056年)正月。腊月廿三,便是三日之后!

地图左下角,还有一个极小的、以朱砂点出的标记,形如振翅之鸟。

崔?心脏猛地一跳。这标记,他见过!在两年前从药师谷黑衣人尸体上搜出的物品中,有一枚骨雕,上刻类似飞鸟纹!那是“北辰”下属某一分支的标识!

西夏人、辽人、“北辰”、河东麟州、汴京金明池、三日后的子夜……碎片在脑海中瞬间拼接!这不是普通的走私或刺探,这是一次三方勾结、涉及军械转移或重大行动的密约!

“那外地客人,形貌如何?”崔?厉声问。

“他……他戴着帷帽,看不清脸,说话带着河北口音,身材中等,左手……左手小指似缺了半截!”老者慌忙道。

缺了半截小指!崔?脑中急转,忽地想起一人——当年真定府“北辰”网络中,负责联络西夏商队的一个小头目,诨名“段九”,因赌钱被人砍了半截小指!此人自刘景升逃遁后便消失无踪,竟潜来了汴京!

“此事你若泄露半字,满门难保。”崔?收起羊皮纸,冷冷道,“照常营业,若那人再来,设法留他,报知崔府。否则,开封府的牢饭,够你吃到百年。”

老者磕头如捣蒜。

崔?转身出铺,心中已如沸水翻腾。三日之后,金明池,亥时。那是“验货”之地。所验何“货”?是兵器?是情报?还是……人?

他快步走回轿子,沉声吩咐:“速回府!另,派人去请叶将军,请她即刻过府,有要事相商!”

轿子疾行。崔?靠在轿壁上,闭目凝思。两年平静,不过是风暴前的蛰伏。“北辰”与西夏、辽国的勾结,从未停止,且已将触角伸至天子脚下!河东的“马贼”,狄青的流言,宫中的暗涌,西夏使团的异常,还有这突如其来的密约……这一切,是否都指向一个更大的阴谋?

腊月廿三,金明池。他必须亲自去“验”一验,这潭水,到底有多深。

轿外,暮色四合,汴京华灯初上,一派年节前的祥和热闹。谁人知,这煌煌帝都的夜幕下,暗流已如毒蛇吐信,悄然迫近。

而崔?不知道的是,在他方才伫立的裱画铺斜对面,一处酒楼二楼临窗的雅座内,一个头戴东坡巾、身着澜衫的文士,正缓缓放下手中酒杯,目光透过窗格,追随着那顶远去的青幰轿子,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冷的笑意。

他手中把玩着一枚玉珏,玉质温润,却刻着一个诡异的、仿佛滴血的狼头图案。

“崔参政,好敏锐的鼻子。”文士低声自语,将杯中残酒倾于楼外纷纷扬扬的雪中,“腊月廿三,金明池……但愿你能喜欢这份‘年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