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命价码:设计院里的生存游戏(2/2)
她的声音在这里顿了顿,像一把冰冷的刀,精准地切入最关键的节点。
“在得出结论、下发处分通知的前一周,周二下午,大概三点二十分,设计部三楼东边那个平时很少人用的茶水间里……”任英的语速不疾不徐,每个字都清晰无比,“赵院,您当时好像对李主任说,‘得有人扛起来,任英那边……年轻,又是具体经手人,让她认个计算疏漏,影响最小。年底评优补偿她一下。’李主任您当时是这么回答的,‘明白,赵院。我跟她谈,小姑娘好说话。孙书记那边我也通个气,问题不大。’”
死寂。
绝对的死寂。
空调的出风声此刻显得刺耳起来。赵建国的脸色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白,握着椅子扶手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孙萍猛地放下一直端着的茶杯,瓷杯底座与玻璃桌面碰撞出“喀”一声脆响,茶水溅了出来。李胜则像被抽掉了脊椎骨,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眼睛死死盯着任英手里的手机,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任英的目光平静地掠过他们,最终落在了自己手机屏幕上那个小小的音频文件图标上。
“那天,我去那个茶水间找前一周遗落的一个u盘。不巧,门虚掩着。”她淡淡地解释了一句,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手机当时正好在录音模式,忘了关。”
她终于按下了播放键。
手机扬声器里传出的声音不算特别清晰,带着点茶水间特有的空旷回音,还有隐约的烧水壶的背景嗡鸣。但足够辨认。
先是赵建国那略带沙哑和烦躁的嗓音:“……麻烦!审计那边揪着不放……总得有人扛起来。任英那边……年轻,又是具体经手人,让她认个计算疏漏,影响最小。年底评优补偿她一下。”
紧接着是李胜那惯有的、带着点讨好和应承的语调:“明白,赵院。我跟她谈,小姑娘好说话。孙书记那边我也通个气,问题不大。”
录音很短,只有这寥寥两句。播放完毕,自动停止。
办公室里只剩下粗重不均的呼吸声。赵建国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看着任英,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暴怒,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凉的惊惧。孙萍已经别开了脸,盯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侧脸的线条绷得紧紧的。李胜则彻底瘫在那儿,面如死灰。
任英收回手机,锁屏,放进外套口袋。然后,她拿起那个装着交接资料的帆布文件袋,轻轻往前推了推。
“资料都在这里了。电子权限的密码,我会发邮件给项目组公共邮箱。”她的声音依旧没有什么波澜,“辞职报告,请院里按规定流程处理。三十天后,如果我没有收到书面同意函,视为默认解除劳动关系。”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面前三位几乎石化的领导。
“至于这段录音,”任英的语气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或许是嘲讽,或许是悲哀的东西,“我会妥善保存。算是……我在设计院这八年,学会的最重要的一课。”
“这一课,”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又像是终于把某种淤积已久的东西吐了出来,“诸位领导,教导有方。”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转身,走向门口。
手握住冰凉的门把手时,身后传来赵建国嘶哑的、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任英!你……你想清楚后果!”
任英没有回头。她只是略停了一下,然后,拧开门把手,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办公室里那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和汹涌的暗流。
走廊里,阳光终于穿透了窗户,在光洁的地砖上投下明亮的光斑。远处传来同事隐约的说笑声,打印机有节奏的嗡嗡声,平凡而又真实。
任英沿着走廊,一步一步,走得很稳。帆布文件袋已经不在手里,那份轻飘飘又沉甸甸的辞职报告,已经留在了身后。
她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结束。但她更知道,从她按下手机播放键的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她走向电梯口,按下下行键。金属门映出她平静的、甚至有些过于平静的脸。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里面空无一人。她走进去,转身,看着那扇磨砂玻璃门在眼前缓缓合拢,最终消失。
电梯开始下行,轻微的失重感传来。
任英靠在冰凉的轿厢壁上,闭上了眼睛。脑海里,却清晰地回放着刚才办公室里每一帧画面,每一句对话,每一张脸孔上瞬息万变的神情。
生存的智慧?
或许吧。
只是这智慧的滋味,苦涩如刀,冰冷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