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日本产妇人偶4(1/2)

平安时代末,约公元1180年,京都郊外某废弃神社

雨持续下了十七天。

橘梓去世已经三十年了。她亲手制作的形代那尊象牙孕妇人偶,连同封印咒文,被秘密移出京都,安置在这座鲜有人至的山间神社。主持迁移的是梓的弟子,一位名叫清心的还俗僧侣,他曾是阴阳寮的藏人,知晓这个秘密。

“师父,真的要封存吗?”年轻的助手跪在神龛前,看着清心将两个漆盒放入挖好的地穴中。“城里的大纳言夫人刚刚遇害,产鬼又出现了……”

清心没有立刻回答。他苍老的手抚过漆盒表面,上面刻着梓亲自写下的封印符。雨声敲打着神社腐朽的屋顶,漏水在积尘的地板上滴出一个个小坑。

“形代已经满了。”他最终说,声音混在雨声里,几乎听不清。

“满了?”

清心指向其中一个漆盒装着人偶的那个。“你感觉到了吗?那股寒意。”

助手迟疑地伸出手,在漆盒上方悬停片刻,猛地缩回。“像……冰窖。”

“三十年来,它吸收了京都及周边四十七起孕咒和产鬼事件。”清心缓缓盖上地穴的木板,开始填土,“每吸收一次,内部的‘负担’就重一分。梓大人在世时,还能以自身灵力净化平衡。但她走后……”

他停顿,铲起一捧湿土。“咒文的约束力开始减弱。上次为大纳言夫人禊祓时,我亲眼看见人偶的左手小指……动了一下。不是幻觉。”

助手脸色发白。

“它不是单纯的容器了。”清心继续填土,动作机械而坚定,“那些被囚禁的怨念在互相融合、滋长。它们在适应那个象牙身体,学习操控它。如果继续使用,迟早有一天……”

他没说完,但助手明白了。

“所以我们要埋了它?永远?”

“直到有人能找到彻底净化或摧毁的方法。”清心填平最后一铲土,在地面上铺设石板,刻上误导性的神道符文,“在那之前,让它沉睡。远离人群,尤其远离孕妇。”

两人在雨中完成了封印仪式。清心献上最后的祝词,祈求神明看守此物,不让其再现于世。

但他犯了一个错误。

为了掩盖痕迹,他没有在神社留下任何文字记录。所有关于形代位置和性质的记载,都只存在于他和少数几个知情者的记忆中。

而记忆,是会随着死亡消散的。

清心于三个月后病逝。他的助手在十年后的源平合战中丧生。形代的存在,连同它逐渐“饱和”的危险性,一起被遗忘在时间的长河里。

只有那个漆盒,在黑暗潮湿的土中,静静等待着。

以及盒中的人偶腹部盖子在完全密封的盒内,极其缓慢地,自行掀开了一条发丝粗细的缝隙。

室町时代,约公元1450年,同地点

时间过去了近三百年。

神社彻底倒塌了,只剩下几根朽木和石基。森林重新占领了这里,藤蔓爬过掩埋漆盒的石板,将其伪装成自然地貌的一部分。

直到一群逃难的农民来到这里。

应仁之乱已经持续了三年,京都化为焦土,百姓四散奔逃。这群约二十人的队伍里,有老人、孩子,还有三个孕妇。他们选择在这里暂时歇脚,因为发现了神社废墟下有一处干燥的、似乎可以避雨的空间——那是当年清心挖掘的地穴,上方石板因树根拱起而裂开了一道缝。

“里面有东西!”一个年轻人兴奋地喊道。

他们挪开石板,挖出了两个漆盒。虽然漆面剥落,但盒子本身完好,密封性出奇地好。

打开第一个盒子时,所有人都发出了惊叹。

象牙人偶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雕刻之精美,远超这些平民一生所见。它静静躺在褪色的丝绸衬垫上,腹部盖子微微敞开,露出内部精细的结构。

“这是……子安观音?”一个老妇人喃喃道,“不,不对,观音不是这样的……”

“值钱吧?”年轻人眼睛发亮,“象牙的!拿去城里能换多少米啊!”

“等等。”队伍中最年长的老者,曾做过寺庙杂役,识字,有些见识,“旁边还有一卷纸。”

第二个盒子里是咒文。纸已泛黄变脆,但字迹仍可辨认至少大部分可以。边缘处有些部分被潮气晕染,变得模糊。

老者眯着眼,就着傍晚的天光费力阅读:“‘此形代身……承孕之重……纳育之苦……诸恶诸秽……皆聚于此形……入则不出……’”

他读到这里,停了下来。后面的字迹破损了。

“这是什么意思?”抱着婴儿的年轻母亲问。

老者摇摇头:“像是某种禊祓的咒文,用来驱邪的。这人偶……可能是什么法物。”

“那就是吉利的!”另一个孕妇摸着自己五个月的肚子,“带着它,说不定能保佑我们平安到奈良。”

没有人注意到,当她说话时,人偶腹部盖子敞开的缝隙,稍微扩大了一点点。

也没有人注意到,队伍里那三个孕妇中,有一个刚刚流产不到一个月,胎儿的尸体被她悄悄埋在了逃亡路上。她身上还残留着死胎的“气”。

当晚,他们在地穴旁生火过夜。

人偶被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面朝火堆。咒文卷轴则被小心地重新卷起,但负责卷起的年轻人不识字,没有按照原来的顺序,导致纸张出现了几处细微的折裂。

夜深了。人们轮流守夜,其余人挤在一起睡觉。

那个流产不久的妇女睡不着。她睁着眼睛,看着火光在人偶表面跳跃。恍惚间,她觉得那人偶在看她。

不,不是看。是“感应”。

一种温和的、几乎像呼唤的意念,从人偶那里传来。很轻,像母亲哼唱的摇篮曲:到这里来……把痛苦给我……把失去的给我……我会替你承受……

鬼使神差地,她坐起身,慢慢挪到人偶旁边。

守夜人正在打盹。

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人偶冰凉的腹部。盖子完全打开了她甚至不记得它原来开得这么大。里面的胎儿模型蜷缩着,脐带连接着母体。

她着魔似的,轻轻取出了那个胎儿模型。

就在她手指捏住象牙胎儿的瞬间

“啊!”

一声短促的惊呼,来自睡在旁边的另一个孕妇。她惊醒了,双手捂住肚子,脸色惨白。

“疼……肚子突然好疼……”

所有人都被惊醒了。火堆噼啪响着,火光在每个人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

“怎么了?要生了?不是才七个月吗?”

“不知道……就是疼……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里面抓……”

流产的妇女猛地回过神来,慌忙想把胎儿模型塞回人偶腹部。但她的手在抖,模型掉在了地上,滚进了火堆旁的灰烬里。

“快!快捡出来!”老者喊道。

年轻人用木棍拨开灰烬,找到了模型。但象牙表面已经被熏黑了一小块,原本温润的白色染上了污迹。

更糟的是,在模型掉落时,那根皮制脐带被扯断了。

不是从连接处断开,而是中间部分撕裂了。

老者捡起模型和断裂的脐带,脸色难看:“破损了……法物破损了,不吉啊。”

他试图将模型放回人偶内部,但脐带太短,已经无法连接到原来的位置。他只好将模型和断裂的脐带都放进人偶腹部,然后匆匆盖上了盖子。

“明天一早我们就走。”他宣布,“这东西……不能带了。就放回原处吧。”

但腹痛的孕妇情况恶化了。到黎明时分,她开始出血。队伍里没有产婆,没有药,他们只能草草用布垫着,轮流抬着她继续赶路。

三天后,她在痛苦中流产下一个已经成形的死胎。胎儿的左手只有三根手指,面部扭曲,眼睛的位置是两个深坑。

队伍认为这是战争的诅咒,是乱世的业。他们匆匆埋葬了胎儿和母亲,继续逃亡。

没有人将这件事与人偶联系起来。

他们离开前,确实将人偶和咒文放回了漆盒,重新埋入地穴。但他们埋得不够深,石板也没有盖严。

而这一次,人偶腹部的盖子,没有再完全闭合。

那条缝隙,已经宽到可以看见内部黑暗的一角。

以及,在象牙胎儿的额头上,被火灰熏黑的那一小块污迹,形状隐约像一张哭泣的人脸。

江户时代,约公元1750年,大阪某古董店

“这是真正的珍品!平安时代后期的工艺,您看这象牙的成色,这雕刻的精细度……”

古董店主口若悬河,对面的华服商人却皱起了眉。

“确实精美。”商人用放大镜仔细看着人偶,“但这腹部……盖子怎么合不拢?还有里面这胎儿,脐带是断的。破损这么严重,价值大打折扣啊。”

“这、这正是它的独特之处!”店主急中生智,“您知道‘形代’吗?替身人偶。这很可能是一位贵族夫人为祈求安产而订制的法物。使用过的形代,有了‘灵验’,才会出现这种自然的‘使用痕迹’。这反而是它真实的证明!”

商人将信将疑。他拿起旁边那卷咒纸张更加脆弱了,边缘开始粉化,不少字迹已经彻底模糊。

“这又是什么?”

“配套的咒文!镇守用的!”店主信口开河,“您要是请回去,放在府上,肯定能保佑您家人丁兴旺,子孙满堂……”

商人家里确实正室多年无出,妾室连怀两胎都流产了。他心动了。

“多少钱?”

交易达成了。人偶和咒文被精心包装,运往商人在江户的宅邸。

但运输途中出了意外。马车在山路颠簸,装人偶的盒子从行李架上滑落,摔在地上。里面的丝绸衬垫缓冲了大部分冲击,但人偶的右臂从肩部脱落了,膝关节也出现裂痕。

更重要的是,那卷咒文从盒子里震了出来,掉进了路边的水洼。

等车夫发现并捞起时,纸张下半部分已经完全湿透。墨迹晕开,至少三分之一的文字变得无法辨认。尤其是记载着最关键封印步骤和警告的后半段,几乎成了一团混沌的污渍。

商人收到货物时大发雷霆,但退货已不可能。他让人将人偶草草修复——用劣质鱼胶粘合了手臂和膝盖,胶水渗出,在关节处留下难看的黄色污渍。咒文则被晾干后重新卷起,但破损已成定局。

人偶被摆放在商人府邸的佛堂里,面朝庭院。商人的正室每日在它面前诵经祈祷,祈求怀孕。

三个月后,她真的怀上了。

全家欢天喜地。人们都说那人偶灵验。

直到怀孕第六个月。

正室开始做噩梦。梦里总有一个白色的、关节僵硬的小人,爬进她的被窝,钻到她肚子下面,用冰凉的手抚摸她的腹部。她向丈夫诉说,丈夫斥责她胡思乱想,说那是胎梦,是吉兆。

第七个月,她流产了。

出血极其严重,几乎丧命。产下的胎儿畸形程度让产婆当场呕吐四肢如柴棍,头部过大,皮肤半透明,能看见下面扭曲的血管和骨骼。

商人惊恐万状,请来阴阳师。

阴阳师一进佛堂,就脸色大变。

“这东西……你们从哪得来的?”他声音发颤。

问明缘由后,他立刻要求将人偶移出宅邸。“这不是安产形代,这是聚秽之物!它不但不保佑,反而在吸引所有对孕妇不利的邪气!它已经‘饱了’,在往外溢了!”

“可、可之前我夫人确实怀上了啊……”商人还不死心。

“怀上?”阴阳师冷笑,“那是因为它需要‘新鲜的食粮’!先给你一点甜头,让你靠近它,依赖它,然后……”

他指着人偶腹部的缝隙:“您看这里面的黑暗。那已经不是象牙的颜色了。那是积聚了数百年的、对生命本身的怨恨。”

商人终于怕了。他问该如何处理。

“封印。或者销毁。”阴阳师说,“但封印需要完整的咒文,您这个……”他展开那卷破损的纸,摇头,“破损太严重了。关键部分没了。至于销毁……我不敢保证销毁过程会发生什么。里面的东西可能会逃出来,附到附近的人身上。”

最终,他们选择了一个折中的办法:将人偶和咒文装进一个新的、更坚固的铅盒,埋藏在宅邸后院最深的井底。阴阳师在井口设下简易结界,并告诫商人一族:永远不要打开,永远不要让孕妇靠近这口井。

这个告诫,随着商人家族在明治维新的动荡中衰败,渐渐被遗忘。

只有那口被填埋的井,在人偶上方沉默了又一个百年。

而铅盒内部,在绝对的黑暗和寂静中,人偶腹部盖子的缝隙,已经宽到可以伸进一根小指。

里面的胎儿模型,不知何时翻了个身,面朝外,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正对着盖子缝隙外的黑暗。

仿佛在等待。

等待下一次被取出。

等待下一次“喂食”。

明治时代,1898年,东京某西医诊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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