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金陵棋局(1/2)

清晨,夫子庙奇芳阁。

这是金陵最负盛名的茶楼之一,三层木质建筑,飞檐翘角,正对着秦淮河。虽是清晨,楼内已座无虚席,茶客的谈笑声、跑堂的吆喝声、还有台上评弹艺人的吴侬软语,交织成市井生活的喧闹画面。

苏婉清八点就到了,选了二楼角落的一个位置,点了一壶雨花茶,几样点心。她的装扮朴素,像个普通家庭妇女,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扫视全场。

二楼有十二张桌子,此刻坐了七成客人。靠窗的雅座有四间,都用屏风隔开,其中三间有人——两间是商人模样的在谈生意,一间是几个学生在讨论时局。第四间雅座空着,位置最佳,正对秦淮河。

跑堂的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眼神活络,记性极好,能同时招呼五六桌客人而不出错。两个杂役在擦拭桌椅,动作麻利。柜台后的掌柜正拨弄算盘,偶尔抬眼看看全场。

苏婉清观察了半小时,确认几个关键点:第一,跑堂和杂役中没有可疑人员;第二,茶客都是熟面孔,没有突然出现的生人;第三,雅座的隔音效果一般,相邻座位能听到隐约谈话声;第四,二楼有两个出口,主楼梯和通往厨房的后楼梯。

安全系数中等。

九点四十分,陈朔出现在奇芳阁门口。他今天穿着深灰色长衫,戴着礼帽,手里提着公文包,完全是上海商人的派头。跑堂迎上来,陈朔说了句“约了人在二楼雅座”,便径直上楼。

苏婉清低头喝茶,用余光注视。陈朔经过她身边时,没有任何交流,但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三下——暗号:安全,按计划进行。

陈朔走进第四间雅座,屏风合拢。跑堂很快送来茶水和点心。

九点五十分,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出现在楼梯口。四十岁上下,面容清瘦,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拿着文明棍。他的步伐沉稳,目光扫过二楼,在苏婉清的位置稍作停留,然后走向雅座。

苏婉清心中一动。这个人她认识——或者更准确地说,在资料上看过他的照片。

周明远。联合团结党(联统党)中央执行委员,华东地区主要负责人。栖水镇那个穿灰色中山装、戴金丝眼镜的年轻男子,如今已是联统党的高层人物。

原来是他要见陈朔。

周明远走进雅座,屏风再次合拢。苏婉清的位置听不清具体谈话内容,只能听到模糊的人声。她保持着喝茶的姿态,耳朵却捕捉着任何异常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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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座内,茶香袅袅。

周明远摘下眼镜,用绒布擦拭,动作从容不迫。陈朔为他斟茶,同样不疾不徐。两人都没有先开口,像是在进行无声的较量。

最终还是周明远打破了沉默:“张明轩先生,或者我该称呼你……陈朔同志?”

单刀直入。这是试探,也是摊牌。

陈朔微笑:“名字只是代号。周先生今天约我,想必不是来讨论称呼问题的。”

“当然。”周明远重新戴上眼镜,目光锐利,“我约你,是想谈谈金陵的局势,谈谈我们两党在这座城市的……合作可能性。”

“合作?”陈朔端起茶杯,“联统党和我党在抗日问题上一直有合作。周先生指的是更深层次的合作?”

“更深层次,也更敏感。”周明远身体前倾,压低声音,“陈朔同志,明人不说暗话。我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复社党中央特别战略顾问,实际主持华东局工作。这个身份很特殊,权限很大,但也意味着你将成为旭日国和汪伪政权最想除掉的目标之一。”

“所以?”

“所以你需要盟友。”周明远说,“联统党在金陵经营多年,在教育界、文化界、工商界都有深厚根基。我们可以提供你需要的掩护、情报、甚至某些场合下的政治支持。”

条件很诱人。但陈朔知道,政治交易没有免费的午餐。

“代价呢?”他问。

“代价是,在某些问题上,我们需要你的支持。”周明远说得很含蓄,“比如战后中国的政治安排,比如某些重要职位的推荐,比如……对某些历史问题的重新评价。”

果然。联统党看中的不是眼前的抗日合作,而是战后的政治布局。他们在为将来下注。

陈朔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慢慢品茶。雨花茶的清香在口中散开,他的思维在高速运转。

与联统党深度合作,有利有弊。利在于可以借助他们的网络和影响力,更快打开金陵局面。弊在于可能被捆绑,失去独立性,甚至在某些问题上被迫妥协。

更重要的是,这不符合党的统一战线原则——可以团结,可以合作,但不能丧失原则。

“周先生,”陈朔放下茶杯,“我党一贯主张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共同抗日。在这个大前提下,我们可以合作。但有三条底线:第一,坚持抗日;第二,不干涉我党内部事务;第三,合作内容不能违背民族大义。”

周明远笑了:“很官方的回答。但我今天来,不是要听官方辞令。我要的是实质性的承诺。”

“什么样的承诺?”

“比如……”周明远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陈朔面前,“联统党计划在金陵成立‘文化救国协会’,团结文化界人士开展抗日宣传。我们需要你帮忙打通几个关节——伪政府文化部门的审批,场地租用,还有……某些可能来自你们内部同志的阻力。”

陈朔翻开文件。计划书做得很详细,列出了协会宗旨、组织架构、活动安排等。表面上完全是抗日文化团体,但仔细看,会发现其中暗含了联统党的政治主张——强调“民族文化传承”,强调“知识分子的社会领导作用”,强调“超越党派的民族共识”。

这是在争夺文化领导权。

“这个协会的领导人选定了吗?”陈朔问。

“初步考虑由金陵大学教授、着名历史学家顾颉刚先生担任会长。”周明远说,“顾先生学术地位高,政治立场中立,各方都能接受。”

顾颉刚。陈朔知道这个人,民国史学界的泰斗,确实地位超然。但问题在于,顾先生年事已高,实际工作恐怕会由副会长负责。

“副会长呢?”

“联统党推荐金陵大学文学院院长胡适之。”周明远说得很自然,“当然,还需要各方协商。”

胡适之。联统党的骨干成员,也是文化界的重量级人物。如果由他实际主持协会工作,那么这个“文化救国协会”将成为联统党在文化界的重要阵地。

陈朔合上文件:“周先生,我需要时间考虑。另外,这样的合作,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需要华东局讨论。”

“理解。”周明远点头,“但我希望三天内能有答复。因为根据情报,影佐祯昭正在策划一场针对金陵文化界的清洗行动。如果我们不尽快行动,很多宝贵的文化力量可能被摧毁。”

影佐要对文化界下手?这个情报很重要。

“具体情报能分享吗?”陈朔问。

周明远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影佐的对华特别战略课最近在秘密约谈金陵的学者、作家、艺术家。名义上是‘文化交流’,实际上是施加压力,要求他们合作。拒绝合作的人,可能会被列入黑名单。”

“黑名单的目的是?”

“不清楚。但根据我们在旭日国内部的消息源,影佐在准备一份‘文化界影响力评估报告’,可能用于……分类处理。”

分类处理。这个词让陈朔心中一凛。在战争环境下,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感谢分享这个情报。”陈朔郑重地说,“我会尽快给你答复。”

周明远站起身:“那么,我期待你的好消息。另外,提醒一句——影佐祯昭不是小野寺辉,他更聪明,也更危险。你在申城的那些策略,在金陵不一定管用。”

“为什么?”

“因为申城是商业城市,看重利益。金陵是政治城市,看重权力。”周明远戴上礼帽,“在申城,你可以用经济手段影响人心。在金陵,你需要用政治手段。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游戏。”

说完,他走出雅座,消失在楼梯口。

陈朔独自坐在雅座里,看着窗外秦淮河的流水。周明远的话在耳边回响。

两种不同的游戏。

确实。在申城,他构建的是经济镜像——通过商业网络、金融市场、物资流通来影响城市运行。在金陵,经济手段的效果会大打折扣。这里是政治中心,权力中心,文化中心。在这里,真正有力量的是话语权、是文化影响力、是政治合法性。

他需要重新思考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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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一点,颐和路安全屋。

这是一栋西式小洋楼,三层,带花园,原主人是德国商人,战争爆发后匆匆撤离。华东局通过中间人租下,作为陈朔在金陵的据点。

苏婉清已经将这里布置妥当。一楼客厅、书房、餐厅,二楼卧室,三楼阁楼改造成工作室。所有家具都是二手的,符合“避战乱商人”的身份。

陈朔回来后,立即召集紧急会议。参会的有蒋光明、林静、顾文渊,以及刚刚从苏北赶来的两位同志——负责军事工作的赵铁山,负责群众工作的刘慧芳。

“情况比预想的复杂。”陈朔开门见山,“今天上午,联统党的周明远约见我,提出深度合作。同时,他提供了一个重要情报:影佐祯昭正在对金陵文化界施加压力,准备分类处理。”

他将周明远的提议简单介绍后,会议室陷入沉默。

蒋光明第一个发言:“与联统党合作可以,但必须坚持原则。他们的‘文化救国协会’计划,表面上抗日,实际上是在争夺文化领导权。如果我们支持,等于帮他们扩大影响力。”

“但如果反对,可能错失团结文化界的机会。”顾文渊说,“而且影佐确实在打压文化界,如果我们不行动,很多进步人士可能被迫害。”

赵铁山比较直接:“文化工作重要,但军事斗争更重要。我们现在应该集中力量发展武装,而不是搞什么文化协会。”

刘慧芳反驳:“老赵,不能这么说。人心向背决定战争胜负。文化工作就是争夺人心的工作。我们在苏北的实践已经证明,群众工作做得好,根据地就稳固。”

争论开始。陈朔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等大家都说得差不多了,他才开口:“各位同志说得都有道理。我想提出一个问题:在金陵,我们的核心优势是什么?”

众人思考。

“是地下组织网络?”蒋光明说。

“是群众基础?”刘慧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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