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执念焚心(1/2)
镇公所的审讯室里,吴老七的声音像被揉皱的草纸,在铁皮灯罩下的灯泡里打旋。
他膝盖上还粘着今早山路上的泥,怀里空了——纸人阿福被收走时,他扑过去抓了把空气,指甲在木桌上刮出五道白痕。
同志,我没跟什么海外邪修勾结。他喉结动了动,眼神追着记录员的钢笔尖,我就是用了村头老宋头教的纸马术,想把阿福喊回来......他走那天,手里还攥着半块烤红薯呢。
记录员停笔,笔尖在是否通敌那一栏顿了顿。
窗外忽然卷起一阵风,吹得窗棂哐当响,案头的审讯记录哗啦啦翻页,最后一页停在血纸勾魂术系明清会道门禁术的批注上。
老吴,王政委推开门,军大衣上沾着晨露,你后颈的锁魂印,是南洋降头师的纹路。他手指点了点桌上摊开的《邪术图鉴》,泛黄纸页上印着青紫色咒印,和去年在厦门港截获的邪修身上的,一模一样。
吴老七突然笑了,笑得肩膀直颤,眼泪却顺着皱纹往下淌:锁魂印?
那是我给阿福扎纸人时,被剪刀扎的。他抬起手,食指根有块暗红的疤,我扎一下,念一句阿福不怕疼,扎够三百六十下,纸人就有魂了......
王政委的脸沉下来。
他转身时,窗外的梧桐叶突然剧烈摇晃,几片枯叶子地拍在玻璃上,像有人在外面拼命扒窗。
记录员打了个寒颤,发现灯泡的光不知何时变成了青灰色,连吴老七的影子都淡得像要化在地上。
阴煞聚了。王政委摸出腰间的朱砂匕首,刀尖刚触到桌面,就见吴老七怀里的空气突然鼓起——是那个被收走的纸人阿福,正浮在老人膝头,纸做的小胳膊正往他脖子上套。
阿福乖,别闹。吴老七浑然不觉,伸手去摸纸人的头,爹给你烤红薯,烤得软软的......
纸人的眼睛渗出黑血,在老人手背上洇开,渐渐聚成和他后颈一样的青纹。
王政委猛地拔枪,子弹擦着老人耳朵钉进墙里,纸人一声碎成纸屑。
可那些碎纸片没落地,反而在半空聚成个小旋风,裹着腐叶和香灰,往门口涌去。
押去禁地。王政委扯下领口的风纪扣,声音像冰碴子,他的执念冲散了锁魂印,再留着,阴门要裂。
方清远是在伙房听老张头说的。
他正端着搪瓷缸喝玉米糊糊,听见二字,碗掉在地上,玉米糊溅在裤腿上,他也没知觉。
禁地是镇外三里的乱葬岗,解放后埋过七个触犯幽冥律令的邪修。
方清远摸黑跑过去时,军大衣被荆棘划破几道口子,掌心还攥着衣襟里的残片——那片绣着小梅花的纸,此刻烫得像块炭。
刑场的篝火已经点起来了,王政委站在火边,手里攥着根浸过黑狗血的柳条。
吴老七被捆在老槐树上,嘴上塞着浸过朱砂的布条,可他的眼睛还在动,直勾勾盯着火塘里那堆纸灰——是方才被撕碎的阿福。
王政委!方清远喘着粗气冲过去,军靴碾碎几根未燃尽的枯枝,他只是个想孩子的爹!
王政委没回头,柳条在火上烤得噼啪响:方同志,你在玄真观没学过?
执念入阴司,比邪术更能撕开阴阳缝。他转身时,火光映得他脸上明暗不定,昨夜镇东头的老井翻出七具浮尸,都是被他纸人勾来的替死鬼。
方清远的手指猛地收紧,残片边缘扎进掌心。
他想起今早吴老七后颈的青纹,想起小梅纸人眼里的血泪——原来那些不是单纯的执念,是被邪术牵引的阴煞。
可老人自己未必知道,他只是想......
你母亲被邪修拖入地缝那天,王政委的声音突然低下来,是不是也说过只是想护着你
方清远的太阳穴突突跳起来。
二十年前的雪夜突然涌进脑海:母亲把他塞进柴房,自己引开追来的邪修,最后一声尖叫混着冰棱碎裂的响。
他当时攥着母亲塞给他的桃木符,符上的朱砂还带着体温。
所以你明白,王政委拍了拍他肩膀,有些善意,会变成打开地狱的钥匙。
柳条抽在吴老七身上,带起一串火星。
老人的嘴被布条勒得变形,发出含混的呜咽,可他的眼睛始终没离开那堆纸灰——那里有他用三百六十针扎出来的阿福,有他在灶膛前烤软的红薯,有他最后一点作为父亲的温度。
林慧真的手搭在方清远后背上,带着青城山特有的艾草香:他的魂已经散在纸灰里了。她的灵眼映着篝火,泛着幽蓝的光,你救不了每一个执念,正如你当年救不了她。
方清远的喉结动了动。
他想起怀里的残片,那片带着体温的小梅花,突然觉得胸口闷得慌。
篝火渐弱时,王政委转身往镇里走,军大衣下摆扫过吴老七脚边的纸灰,像扫过一粒被风吹散的星子。
后半夜回到驻地,方清远摸黑点亮油灯。
他解下军大衣,那片残片从衣襟里滑出来,落在桌上。
油灯的光映着小梅花的针脚,歪歪扭扭的,像孩子用树枝在雪地上画的。
他伸出手指,轻轻抚过纸片边缘。
指尖触到的刹那,仿佛有个小小的、暖暖的东西,轻轻拽了拽他心口的旧伤。
油灯芯爆了个火星,方清远的手指在残片上顿住。
那抹歪扭的小梅花被灯油浸得发亮,像极了二十年前雪夜里,母亲用冻红的指尖给他绣在肚兜上的——当时他攥着半块烤红薯,看母亲在灶膛前穿针,说等开春要带他去后山摘梅。
妈妈......我好想你。
这句话出口时,他喉结刮过锈了般的疼。
十年来他总把字锁在玄真观的晨钟暮鼓里,锁在靶场的枪声里,锁在每次挥剑斩邪时的冷硬呼吸里。
此刻残片贴着掌心的温度,竟比当年母亲塞给他的桃木符还烫,烫得他眼眶发涨,像有团化不开的雾在眼底滚。
门轴轻响时,他本能要摸腰间的铜钱剑。
余光瞥见那袭月白立领衫角,又慢慢松了手。
林慧真的脚步轻得像片落在雪上的羽毛,直到茶盏搁在桌上的脆响传来,他才看清她端着的粗瓷杯——是伙房老张头总藏在煤炉旁的那只,此刻正腾着白雾,混着艾草香往他鼻尖钻。
林同志。他哑着嗓子开口,抬头时正撞进她灵眼里流转的幽蓝。
那双眼白天能看透阴煞,此刻却软得像浸了温水的玉,扫过他泛红的眼尾,又迅速垂下去盯着自己的鞋尖。
凉了。她只说了两个字,转身时发尾扫过他手背,带着青城山晨露的潮意。
门帘落下的瞬间,他听见她极低的叹息,像片被风卷走的叶。
方清远盯着茶盏里晃动的灯影,喉结动了动。
他想问她怎么知道自己没睡,想问她灵眼是否看见他方才的脆弱,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们是秘字1号小组的搭档,不是能互诉心事的......他捏紧残片,指节发白。
困意来得突然。
油灯在他眼前晃成两团,残片的温度顺着血脉往头顶涌。
再睁眼时,他又回到了二十年前的雪夜。
清远,躲好!母亲的声音混着冰棱碎裂声炸在耳边。
他蜷在柴房的稻草堆里,透过缝隙看见六个披黑斗篷的人,腰间挂着的铜铃叮铃作响——是当年追杀他们的邪修。
母亲站在院中央,怀里紧抱着他的小布老虎,发间的银簪被雪水浸得发亮。
交出那孩子,留你全尸。为首的邪修掀开斗笠,青灰色的脸上爬满蜈蚣状的疤痕。
他抬手时,母亲脚边的积雪突然翻涌,露出几截白骨,你护不住他的,就像你护不住你男人。
母亲的银簪划出一道弧光,那是玄真观老观主教她的破煞诀。
可她到底不是修行之人,第一式还没走完,就被邪修的黑幡抽中胸口。
她踉跄着撞在槐树上,小布老虎地掉在雪地里,沾了血的白毛在风里翻卷。
清远......她抬手指向柴房,嘴角溢出黑血,不要......变成怪物......
方清远想冲出去,可双腿像灌了铅。
他看见邪修的铜铃凑近母亲的脸,看见她的瞳孔逐渐涣散,看见最后一片雪花落进她大张的嘴里——然后他就醒了,冷汗浸透了后背的军装,指尖还死死攥着那片残梅。
窗外的月亮被乌云啃得只剩半角,油灯不知何时灭了,只有火盆里的余烬还泛着暗红。
方清远摸黑摸到火盆边,残片上的小梅花在黑暗里发着幽光,像母亲临终前的眼睛。
有些善意,会变成打开地狱的钥匙。王政委的话突然在耳边炸响。
他想起吴老七被烧时仍盯着纸灰的眼睛,想起那些被勾来的替死鬼浮在井里的脸,想起母亲最后那句不要变成怪物。
指腹蹭过残片的针脚,他突然笑了。
十年了,他总以为攥紧这片残梅就能守住母亲的温度,却忘了母亲最想护着的,是他永远干净的灵魂。
妈,我放手了。
残片落进火盆的瞬间,火焰地蹿起半人高。
橙红色的光映着他绷紧的下颌线,映着他眼底翻涌又熄灭的潮,最后停在他攥紧的拳头上——那枚母亲当年塞给他的桃木符,不知何时从领口滑了出来,在火光里泛着温润的褐。
窗外突然刮起一阵怪风,卷着枯枝撞在窗纸上,发出的响。
方清远推开窗,夜色像团化不开的墨,远处山坳里飘起几点幽蓝的光,像极了林慧真灵眼里的颜色。
真正的战斗,才刚开始。他对着风轻声说,声音被卷进黑暗里,散成细不可闻的碎片。
山脚下的老槐树突然发出一声,最粗的那根枝桠断了。
断口处渗出暗褐色的液体,在地上积成个小水洼,倒映着天上那半轮被乌云啃剩的月亮——月亮里,隐约能看见张青灰色的脸,咧开嘴笑了。
第7章 幽冥初启·道门试炼
方清远在破庙的蒲团上跪了整宿。
供桌上的线香烧到第三柱时,火星子炸开,香灰簌簌落在那盏粗瓷碗里——碗里盛着半碗冷掉的小米粥,是他今早从老乡家讨来的。
风从破门缝里钻进来,吹得供桌前的白幡猎猎作响,幡角扫过他肩头,像只冰凉的手。
小梅,这粥不烫了。他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青石板,指节抵着额头,你若嫌凉,我再去灶房热......
话没说完,供桌下突然窜过一道黑影。
方清远猛地抬头,只见香头的火光里,模模糊糊映出个扎羊角辫的小身影。
那影子踮着脚去够供碗,发梢沾着水草,后颈还挂着道暗红的血痕——正是上个月溺死在村东头井里的小梅。
别怕。他喉咙发紧,慢慢伸出手,我给你烧了纸船,你坐......
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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