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执念焚心(2/2)
线香突然爆起一簇蓝焰,影子地消散。
方清远指尖一颤,看见香灰在供桌上堆成个扭曲的字。
庙外的风更急了,裹着枯枝撞在破瓦上,像有人用指甲挠棺材板。
他摸出怀里的桃木符,符纸被体温焐得温热。
母亲临终前塞进他手里的这东西,十年来从未离身。他对着符上的朱砂印轻声说,我好像开始懂你说的干净灵魂了——不是攥着回忆活,是替这些没活成的人,把路走直了。
晨雾漫进庙门时,王政委的皮鞋声碾碎了夜的寂静。
小方。五十来岁的政委裹着军大衣站在门口,帽檐还沾着露水,龙虎宗遗址的监测仪昨晚炸了。
方清远起身拍了拍裤腿的草屑,目光扫过王政委腰间鼓囊囊的公文包——那是装着加密电报的老位置。阴气波动?
比上次吴老七的黄仙阵凶十倍。王政委掏出烟卷,划火柴的手顿了顿,当地民兵说,半夜听见钟响。
龙虎宗的镇山铜钟,埋在废墟里八十年了。
方清远的指腹蹭过桃木符边缘。
他记得玄真观的《山志》里提过,龙虎宗以天罡锁魂阵镇压幽冥裂隙,铜钟一响,非是封印松动,便是......
我去。他打断自己的思绪。
你准备好了吗?
清冷的女声从庙梁上飘下来。
林慧真不知何时坐在房梁上,月白旗袍裹着纤细腰肢,发间银簪映着晨光,那不是凡人该碰的东西。
方清远仰头看她。
这个总像浸在月光里的女人,此刻眼尾泛红,灵眼里浮着层淡青——她定是连夜用灵眼探过遗迹。
总得有人碰。他说。
林慧真翻身跃下,银簪在她指间转了个花:希望你记住这句话,等你看见阵眼里的东西时。
龙虎宗遗址比方清远想象中更破。
断墙塌成碎石堆,残碑倒在野蒿里,碑上替天行道四个大字被青苔啃得只剩半拉。
雾气从地缝里往上冒,沾在人脸上像冰碴子。
退!都退!
沙哑的吆喝惊飞了几只乌鸦。
穿粗布短打的老头从残碑后冲出来,手里攥着铜铃和桃木杖。
他眼眶青黑,鬓角全白,见着方清远怀里的桃木符,突然顿住脚步。
玄真观的?老头喉咙里滚出声闷笑,好,好,当年我和你们观主喝过酒。
周前辈。方清远抱拳,我们为《天罡密录》而来。
老周的笑僵在脸上。
他突然抡起桃木杖,地砸在方清远脚边的碎石上:那是镇门宝录!
你们当它是坛子里的腌菜?他转身指向雾气最浓的地方,看见那片黑苔没?
那是怨气渗进石头里长的!
密录压着的不是邪祟,是通幽之门!
林慧真走上前,灵眼微微发亮:周前辈,门后是什么,您比我们清楚。
若让影蛇会的人先到......
住口!老周突然剧烈咳嗽,手捂着心口,他们......他们十年前就来过!他猛地抓住方清远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小友,你身上有玄真观的气,听我一句——入阵者非死即疯。
你们要活,现在就走!
方清远望着老周发红的眼尾。
这老头的手背上布满抓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夜里挠的。
他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血,想起小梅供桌上的字,轻声说:周前辈,我娘死的时候,也说过护不住。
可我不能再护不住该护的。
老周的手慢慢松开。
他望着方清远胸前的桃木符,突然笑出了眼泪:好,好个护不住也得护他从怀里摸出串铜铃,跟着铃声走,别碰青石板上的红漆印。
若能活下来......他喉结动了动,告诉世人,龙虎宗没灭,只是......只是睡了。
古阵在遗迹最深处。
方清远踩着老周的铜铃声,看见地面铺着碗口大的青石,每块石头上都刻着北斗七星纹。
阵眼处立着块黑玉碑,碑前摆着个青铜匣——《天罡密录》该在里头。
林慧真的银簪突然发出嗡鸣。她猛地拽住方清远的胳膊:
话音未落,黑玉碑上的纹路地亮起红光。
方清远听见无数人在耳边尖叫,有男人骂娘的,有女人哭孩子的,还有婴儿的啼哭声——全是他在各地任务里听过的,那些被邪祟勾走的替死鬼。
九幽蛊咒!林慧真咬破指尖,在方清远眉心画了道血符,闭眼!
但方清远没闭眼。
他看见黑雾从碑底涌出来,像群张牙舞爪的手,抓住离阵眼最近的两个队员。
那两人的眼珠瞬间翻白,抄起枪就朝同伴开火。
都捂耳朵!方清远吼了声,抽出腰间的军刺。
可他刚要冲过去,体内突然升起股热流。
那热流从丹田往上窜,烧得他眼眶发疼,眼前的黑雾竟慢慢显出轮廓——是个披头散发的女人,脖子上勒着道麻绳印。
是你!方清远脱口而出。
这女人正是上个月被吴老七的黄仙阵勾走的替死鬼,当时他亲手烧了她的替身纸人!
替我偿命——女人的指甲穿透了队员的喉咙,血珠溅在方清远脸上。
他突然看清了,黑雾里密密麻麻全是这样的脸,全是被邪术害死、不得超生的亡魂。
热流涌到喉头,方清远猛地咬破舌尖。
血腥味里,他听见母亲教他的《净心咒》在脑子里炸开。他大喝一声,军刺划破掌心,鲜血溅在青铜匣上。
异变突生。
所有亡魂突然发出尖啸,黑雾凝成实质的鬼手朝他抓来。
方清远却觉得自己的感官突然变得异常清晰——他看见林慧真的银簪在左前方两米处划出弧光,看见老周的铜铃在三十步外剧烈震颤,甚至看见女人鬼指甲缝里还嵌着半片碎瓷。
左边第三个!他反手甩出军刺,准确扎进那女鬼的面门。
女鬼的身体像破布娃娃似的炸开,黑雾散了些。
林慧真趁机甩出七张黄符,符纸在半空燃起金焰,将剩下的鬼手烧成飞灰。
轰——
黑玉碑突然裂开。方清远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再睁眼时,他躺在碎石堆上。
林慧真蹲在他旁边,手里捧着本泛黄的书册——正是《天罡密录》。
可书册上的字全不见了,只在他刚才溅血的位置,浮起一行暗红的符文。
先天道体。林慧真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原来玄真观的俗家弟子,藏着块活的封印。
小友......
老周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方清远转头,看见老头倚在断墙上,胸口插着截鬼手的骨茬。
他怀里还攥着半截桃木杖,杖尖上挂着几缕黑雾。
接住。老周抛出枚玉佩,玉上刻着个半开的门,这是......幽冥之钥。
你身上......有开门的力......
老周!方清远扑过去。
老头的手垂落,眼睛却还睁着,望着黑玉碑的方向。
那里的雾气更浓了,隐约能看见门的轮廓。
方清远握紧玉佩。
玉佩贴着皮肤,凉得刺骨。
他再看林慧真手里的密录,血字突然流动起来,拼成句话:幽冥非狱,乃阴阳之桥。
原来......林慧真轻声说。
沙沙——
风里传来脚步声。
方清远猛地抬头,看见雾气里浮起几点幽蓝的光,像极了昨夜破庙外的鬼火。
那光越来越近,伴随着细碎的呢喃,像是无数人在说同一句话:开门......开门......
林慧真的银簪在掌心转得更快了。
方清远摸出怀里的桃木符,符纸被体温焐得发烫。
他望着老周逐渐冷却的尸体,望着密录上流动的血字,突然明白王政委说的善意是地狱钥匙是什么意思——但这把钥匙,或许也能打开另一扇门。
雾气里的光更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