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定位:银河系的新视角。(2/2)

他快步走回控制台,双手在虚拟界面上飞快地操作起来。“我们不能只盯着单一的恒星或星团。我们要看整体结构。银河系是一个棒旋星系,它有特定的旋臂图案、倾角、尺度。我们从地球观测,只能看到它的局部,就像盲人摸象。但现在……”他的语气带着一丝兴奋,“我们可能拥有了一个全局的视角!”

一个新的思路被打开了。我们不再试图识别单个的星星,而是开始分析银河系整体的形态。我们调动飞船所有的观测设备,对眼前的银河进行全方位的扫描、测绘。

我们测量银盘的倾角,分析旋臂的张开程度,辨识那些巨大的分子云复合体和恒星形成区在旋臂上的分布 pattern。我们将这些宏观特征与人类通过数百年观测建立的银河系模型进行比对。

这是一个庞大而精细的工作。数据如洪流般涌入计算机,进行着海量的计算和拟合。屏幕上,根据我们观测数据重建的银河系三维模型,与人类已知的模型不断旋转、对比、调整参数。

进展缓慢,但希望的火苗重新燃起。我们观测到的旋臂结构,特别是对侧旋臂的形态,与模型预测存在差异,但这种差异并非完全无序,而是呈现出一种系统性的偏移。这偏移,或许正是确定我们位置的关键。

然而,精确度始终无法达到导航的要求。宏观结构的匹配可以告诉我们大概的方向,但无法告诉我们确切的距离和具体坐标。我们就像知道自己在看一幅世界地图,但无法确定自己在地图上的哪个点。

就在我们再次陷入僵局,面对那系统性的偏移一筹莫展时,傅水恒教授做出了一个决定。

“启动‘启示录’协议。”他沉声说。

我一怔。“启示录”协议,这是我们对飞船深层意识接口的一个非正式称呼,它连接着我们在“创生之口”信息洪流中被动记录下来的、那些无法被常规计算机解析的海量数据。这些数据如同潜意识,深埋在飞船的记忆核心深处,我们一直不敢轻易触动,生怕引发不可预知的后果。

“教授,这太冒险了……”我试图劝阻。

“常规手段已经走到尽头。”傅水恒的目光异常坚定,“白洞给予我们的,不应该只是震撼。那些信息,哪怕我们无法理解,也必然包含了关于宇宙结构的某种‘真知’。我们需要它的帮助,哪怕只是引导。”

他看向小愽文,语气缓和下来:“愽文,还记得我们在那个……很亮很吵的地方,感觉到的东西吗?那些星星的故事?”

小愽文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现在,爷爷需要你,还有陈伯伯,我们一起,试着去‘想’那些故事,特别是关于……银河系样子的故事。不用刻意,就像回忆一个梦一样。”

这是一种近乎玄学的方法。但我们别无选择。我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努力摒弃焦躁的情绪,尝试触碰那意识深处依旧轰鸣的余波。我回想起在那信息洪流中,一度“成为”星系本身的感觉,那种跨越巨大尺度的结构感和运动感。

傅水恒教授将手放在一个特制的感应板上,那是连接飞船深层数据接口的媒介。他也闭上了眼睛,眉头微蹙,全身贯注。小愽文看着我们,也学着样子,抱着“格噜”,努力地“想”着什么。

驾驶舱内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只有仪器低沉的运行声。我感觉到自己的意识仿佛沉入了一片温暖的海洋,那些混乱的、超越语言的信息碎片再次浮现,但这一次,我不再试图去“理解”它们,而是像感受水流一样,感受它们整体的方向和 pattern。

突然,主控计算机发出了与之前截然不同的、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我们猛地睁开眼睛。屏幕上,那个根据我们观测数据建立的银河系模型,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一些之前无法解释的细节被自动修正,旋臂的弧度、尘埃带的位置,甚至一些遥远的、难以观测的银晕星流的轨迹,都被补充了进来。仿佛有一支看不见的笔,正在依据某种更高阶的蓝图,完善着这幅星图。

更重要的是,那个一直存在的系统性偏移,被一个复杂的坐标变换公式消除了。这个公式……它不属于我们已知的任何一种时空变换,它似乎考虑了某种大尺度的时空拓扑,或者……是信息层面的映射关系。

新的坐标被计算出来,清晰地显示在屏幕中央。

几乎在同时,飞船的高精度光谱仪捕捉到了来自银心方向的一束极其微弱,但特征鲜明的辐射信号。这信号……它与数据库中记录的、由银心超大质量黑洞人马座a*周期性活动产生的某种特定喷流辐射特征完全吻合!之前因为信号畸变和路径上的星际消光,我们一直未能识别它。而现在,在新的坐标框架下,这束信号就像黑暗中的一座灯塔,无比清晰地指出了银心的方向和我们相对于银心的位置!

我们成功了。

不是通过艰难的测量和计算,而是通过将我们的观测与白洞赋予的、关于宇宙结构的“内在知识”相结合,我们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倒叙结束)

……于是,回到了最初的那一刻。定位完成。我们清晰地看到,自己正位于银河系英仙座旋臂外侧一个遥远的分支末端,与太阳系所在的猎户座旋臂,隔着一个数万光年宽的、星光稀疏的银河系对侧区域。家园,确实在银盘的对岸。

傅水恒教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压抑了许久。他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极度疲惫和巨大欣慰的神情。

“我们找到了。”他看着我和小愽文,简单地说道。

小愽文似乎也明白了什么,他指着舷窗外那壮丽的星系,大声说:“爷爷,我们家在那边!对不对?”他手指的方向,正是那片光之河流的对岸,某个看不见的、微小的点上。

“对,就在那边。”傅教授肯定地点点头,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那不仅仅是因为找到了归途的方向,更是因为,我们获得了一个全新的、俯瞰家园星系的视角。

这个视角,改变了 everything。

我们不再是从银河系内部仰望星海的尘埃,而是短暂地成为了能够凝视其全貌的观察者。这种认知上的升维,其意义或许比任何具体的技术发现都更为深远。它让我们真正理解了地球在宇宙中的位置,不仅仅是空间上的,更是存在意义上的——那是银河系旋臂边缘一颗孤独的行星,却孕育了能够跨越星海、回望自身的智慧。

“漫游者号”调整了姿态,静静地悬浮在这片陌生的星域。前方,是横亘万里的归途,是未知的挑战与风险。但此刻,我们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确定感与一丝奇异的宁静。

因为我们知道家在哪里。

因为我们刚刚,从宇宙的对面,看到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