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互相的扶持（1/2）

后半夜，是凯斯守的。

小虫因为疼痛和不安，睡得很浅，时常惊醒。每次她迷迷糊糊睁开眼，都能看到凯斯坐在火堆旁，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块风化的岩石，只有左手偶尔拨弄柴火的细微动作，表明他是活物。火光将他侧脸的线条映得坚硬，也加深了眉骨下的阴影，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更沉默，也更难以捉摸。胸前的衣料微微鼓起，那是模块所在的位置。小虫知道，凯斯一定在分神感知着那个东西，警惕着它的任何变化。

天空最黑暗的时刻过去，东方地平线上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鱼肚白，荒原的轮廓在灰蓝色的天幕下逐渐清晰。风停了，空气冷得刺骨，连火焰都显得有气无力。

凯斯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麻木的右臂依旧没有任何感觉，但左臂和双腿的酸疼提醒着他昨日的消耗。他看了看蜷缩在角落、眉头紧锁的小虫，没有立刻叫醒她。他需要利用这最后的黑暗，观察一下周围的情况。

他抓起钢筋，小心地离开岩石的遮蔽，爬上附近一块较高的风化石柱。晨光熹微，视野有限，但足以看清大概的地形。他们所在的这片乱石区位于洼地东北边缘，再往东，地势开始缓慢抬升，隐约可见更远处起伏的丘陵轮廓，以及丘陵后方更高、更朦胧的山峦阴影。那是北方山脉的支系，更荒凉，也更危险，但理论上，离那个金属坟墓也更远。

往西看，是逐渐沉入黎明前黑暗的洼地深处。那片吞噬了卡车、差点也吞噬了他们的泥沼，此刻在微光下泛着不祥的暗沉光泽。更远处，那个巨大的金属结构早已看不见，但它散发的无形压力，仿佛依旧萦绕在那片区域的低空。

凯斯的目光在丘陵和洼地之间游移。原路返回，通过泥沼返回相对熟悉的南部荒原，几乎不可能。卡车没了，小虫的脚伤也经不起跋涉。而且，南部荒原并非安全区，资源匮乏，掠夺者和变异生物的威胁同样存在。

向北，进入丘陵和山区，是未知，但也意味着可能远离污染源，找到新的水源、食物，或许……还有机会弄明白模块的用途，或者找到摆脱它的方法。风险巨大，但总比坐以待毙，或者在返回南部的路上因伤势和缺乏补给而倒下要好。

他注意到，在丘陵与洼地接壤的地带，似乎有一条被季节性水流冲刷出来的、相对平坦干燥的沟壑，蜿蜒向北延伸。虽然算不上真正的路，但比直接在嶙峋的乱石和灌木中穿行要好走得多。

“小虫，”他回到营地，轻轻推了推女孩的肩膀，“天快亮了，我们必须走了。”

小虫立刻惊醒，眼神里闪过一丝迷茫，随即被疼痛和清醒取代。她咬着牙，在凯斯的搀扶下坐起来，检查了一下脚踝的固定。夹板有些松了，但脚踝的肿胀似乎没有继续恶化，这算是个好消息。

凯斯用最后一点水弄湿了布条，两人简单擦洗了一下脸上和手上的污垢，分食了背包角落里最后几块发硬的、味道可疑的植物根茎——这是之前采集以备不时之需的，此刻成了他们仅有的“早餐”。

火焰即将熄灭。凯斯用脚踩灭最后的余烬，用沙土仔细掩盖痕迹。在废土，火光和烟雾是危险的信号。

“走这边。”凯斯重新背起小虫，用那根充当夹板的坚韧树枝做了个简易的拐杖，递给小虫让她在相对平缓的路段可以借力，然后指向他观察到的沟壑方向。

晨光渐亮，荒凉的地貌完全展现在眼前。龟裂的灰褐色土地，零星生长着顽强的刺棘和枯黄的野草，巨大的风化岩石如同沉默的巨兽匍匐在地。空气干燥寒冷，吸进肺里带着尘土和荒芜的味道。

凯斯背着人，沿着沟壑的边缘小心行进。沟壑底部是干涸的沙石，比较平坦，但也可能有松软的流沙或隐藏的裂隙。他选择在沟壑上方的边缘行走，这里地面更硬实，视野也更好，只是偶尔需要翻越一些岩石。

小虫趴在他背上，尽量调整姿势减少他的负担，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每一声异常的响动，远处任何移动的黑点，都会让她身体绷紧。凯斯同样如此，他的左耳几乎捕捉着风带来的所有细微声音，眼睛不断扫视着地平线、岩石阴影和稀疏的植被。右臂的麻木感依然存在，这让他左手必须承担更多的探测和支撑任务，好在钢筋足够坚固。

走了大约一个多小时，太阳完全跃出地平线，但光芒苍白无力，无法带来多少暖意。他们已经远离了那片洼地，但荒原的景色似乎一成不变，只有远方的丘陵看起来稍稍近了一些。

就在这时，凯斯胸前的模块，毫无征兆地轻轻震动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能量脉动，而是一种更急促的、类似蜂鸣的短促震动，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凯斯脚步一顿，身体瞬间绷紧。他轻轻放下小虫，让她靠着一块石头坐下，自己迅速闪到旁边一块凸起的岩石后，警惕地观察四周。

没有异常。风声，远处山丘的轮廓，地上摇曳的枯草。

“怎么了？”小虫压低声音问，也紧张地握紧了她的匕首。

“模块……刚才震动了一下，很短。”凯斯低声说，手按在胸前，感受着那冰冷硬物的存在。“不是能量耗尽的那种不稳定……像是……某种提示？”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从怀里掏出模块。在清晨的天光下，模块表面的光芒更加暗淡，几乎看不见，但那些蛛网般的裂纹依旧清晰。tc-7的屏幕上，之前闪烁的乱码和符号消失了，只剩下一个极其黯淡的、几乎难以辨认的符号——一个倾斜的箭头，指向他们的左前方，也就是正北偏西一点的方向。箭头旁边，有一个几乎淡得要消散的、不断闪烁的数字：127。

“有东西……”小虫也看到了那个箭头和数字，“它在指方向？那个数字是什么？距离吗？127步？还是127……别的单位？”

凯斯摇摇头。他尝试将注意力集中到模块上，想象着询问“箭头”和“数字”的含义。但这一次，模块没有任何反应，屏幕上的箭头和数字只是固执地显示着，没有变化，也没有任何信息流涌入。

是能量更低了吗？还是这个“提示”本身就是预设的、低能耗的简单功能？

127。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如果是距离，单位是什么？米？公里？在旧时代，通用的距离单位是米和公里，但“127米”和“127公里”是天壤之别。箭头指向正北偏西，那个方向，除了更荒凉起伏的丘陵，隐约可见一条更深的山谷阴影，什么也看不清。

是陷阱？还是某种引导？

凯斯想起模块之前显示的信息——“数据库损毁率89.4%…基础指令残留”。这个箭头指示，会不会是某个“基础指令”或残留功能？比如，指向某个备用能源点？某个安全屋？或者是……那个所谓的“核心样本”存放处？

也可能，是指向另一个陷阱，另一个“净化单位”的巢穴，或者那个“最终指令”的目标。

“怎么办？”小虫看着他。依赖这个来路不明、充满危险的模块的指引，无疑是疯狂的。但在这片一无所知的荒原上，漫无目的地跋涉，同样意味着巨大的风险，尤其是在他们补给耗尽、两人带伤的情况下。

凯斯盯着那个黯淡的箭头。127。这个数字不断闪烁，仿佛带着某种不祥的催促。他抬头看向箭头指示的方向，灰白色的天空下，那片山谷的阴影显得格外幽深。

“我们……沿着这个方向，走127步看看。”凯斯最终做出了决定，声音低沉而谨慎。“就走127步，保持警惕，有任何不对劲，立刻停下，换方向。”

这是折中的方案。既是试探模块的“提示”，也给自己留下后退的余地。127步，在废土上不算远，即使有危险，也有反应的时间。

小虫点点头，没有反对。她已经习惯了信任凯斯的判断，尤其是在这种两难的选择中。

凯斯重新背起她，握紧钢筋，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迈开了步子。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坚实，同时在心里默默计数。

一步，两步，三步……

荒原寂静无声，只有风声和他们踩在砂石上的轻微声响。胸前的模块没有再震动，但那个指向左前方的箭头，以及旁边闪烁的“127”，在凯斯脑海中挥之不去。

五十步，七十步，一百步……

他们已经偏离了之前选择的沟壑路线，向着更崎岖的丘陵地带靠近。地面开始出现更多碎石，坡度也在缓慢增加。前方山谷的入口越来越清晰，那是一条被两座低矮山丘夹着的狭窄裂口，里面光线昏暗，看不清具体情况。

一百二十步，一百二十五步，一百二十六，一百二十七。

凯斯停下脚步，将小虫放下，两人背靠着一块巨大的岩石，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这里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坡地，前方不到二十米，就是那个狭窄山谷的入口。乱石丛生，枯草丛在风中瑟瑟发抖。视野之内，没有任何显眼的人造物，没有建筑的残骸，没有道路的痕迹，只有亘古不变的荒凉。

127步的终点，似乎什么都没有。

是距离单位错了？还是这个“127”代表别的意思？时间？某种信号强度？或者，根本就是系统错误，是数据库损毁导致的乱码？

凯斯皱紧眉头，再次拿出模块。屏幕上的箭头依旧指向山谷方向，但那个数字“127”不再闪烁，而是变成了一个静止的、黯淡的“0”。

然后，箭头也消失了。

模块恢复了之前那种近乎沉寂的状态，只有贴合处那一圈几乎看不见的紫色光晕，还在以极其缓慢的频率脉动着。

“没……没了？”小虫疑惑地看着模块，又看看前方空无一物的山谷入口。

凯斯心头涌起一股烦躁和失望。难道真的是错误？是模块能量过低导致的功能紊乱？他们白走了这一百多步，消耗了宝贵的体力，却一无所获。

他有些不甘心地向前又走了几步，靠近山谷入口，用钢筋拨开入口处一丛茂密带刺的枯藤，探头向山谷内望去。

山谷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狭窄幽深，两侧是陡峭的、风化严重的岩壁，谷底堆满碎石，光线昏暗。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

就在凯斯准备撤回目光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在左侧岩壁接近地面的位置，一片突出的岩石阴影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反射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岩石的光泽。

那光泽非常暗淡，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若不是他正仔细观察，又在特定的角度，根本不可能发现。

凯斯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示意小虫保持安静和隐蔽，自己则压低身体，握着钢筋，以战斗姿态，极其缓慢、谨慎地向着那片岩石阴影靠近。

距离越来越近，那反光物也渐渐清晰。

那不是天然矿石的反光，更像是某种……金属？或者光滑的合成材料？

凯斯在距离阴影几米外停下，仔细观察。那似乎是一个嵌在岩壁底部的、扁平的金属物体，大部分被风化的碎石和泥土掩埋，只露出一小部分边缘。边缘呈现规则的圆弧形，材质是暗沉的灰色，表面似乎有细微的纹理，但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和苔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