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晨钟暮鼓(2/2)
四人背起行囊,走出寨门。
寨民们站在道路两旁,没有人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几个老人开始敲鼓,芦笙吹起苍凉的调子,在晨风里飘出很远。
走了大概一里地,胖子回头,还能看见寨子门口聚集的人影。
他叹了口气:“老板,我突然觉得……咱们肩上担子好重。”
“觉得重就对了。”张清玄走在最前面,步伐很稳,“觉得轻的,那是没心没肺。”
“可我就是个普通人啊……”胖子嘀咕,“要力气没力气,要本事没本事,就会做点饭……”
“做饭也是本事。”张清玄头也不回,“至少这一路上,我们饿不着。”
胖子一愣,随即咧嘴笑了:“那倒是!老板您放心,我带了腊肉、米、盐、辣椒,还有昨天在寨子里买的野山菌!保证顿顿有荤有素!”
陈子轩跟在后面,听着两人的对话,忍不住也笑了。
山风穿过树林,带来泥土和草木的气息。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如果不是肩上沉重的背包和前方未知的凶险,这画面其实挺美。
阿雅走在张清玄身边,沉默了很久,突然开口:“张先生,您说……我爷爷的仇,这次能报吗?”
张清玄看了她一眼。
少女脸上还有泪痕,但眼神很坚定。她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苗家便装,腰间别着柴刀,背上背着竹弓——不是装饰,是真能杀人的那种。
“报仇分很多种,”张清玄说,“让仇人死,是一种;让仇人做的事被阻止,也是一种;让自己和身边的人好好活下去,也是一种。”
阿雅似懂非懂。
“你爷爷临死前,最希望的是什么?”张清玄问。
阿雅想了想,眼圈又红了:“他希望……寨子平安,希望我能好好活着。”
“那就先做到这两样。”张清玄说,“至于报仇……如果顺路,就报了。如果不顺路,就记住——活着的人,比死了的仇重要。”
阿雅用力点头。
队伍继续前行。
山路越来越难走,有些地方根本没有路,只能攀着藤蔓和岩石往上爬。胖子的脚伤虽然好了不少,但爬这种路还是吃力,没一会儿就气喘吁吁。
陈子轩要好些——这三个月他没少被张清玄操练,体力、耐力都提升了不少。但背着几十斤的背包在深山老林里跋涉,对任何人来说都是考验。
只有张清玄和阿雅还算轻松。
张清玄自不必说,阿雅从小在山里长大,爬这种路如履平地。她不时停下来等后面的人,还顺手摘了些野果,递给胖子:“王大哥,这个解渴。”
胖子接过,咬了一口,酸得整张脸都扭曲了,但又不好意思吐出来,只能硬吞下去,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谢、谢谢啊……”
阿雅抿嘴笑了:“这个要蘸盐吃,不然太酸。”
胖子:“……”
他幽怨地看向张清玄,发现老板正站在一块岩石上,眺望远方。墨镜后的侧脸线条分明,下巴上冒出了一点青色的胡茬,非但不显邋遢,反而多了几分落拓的味道。
“老板,”胖子爬上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您看什么呢?”
张清玄没说话,只是抬手指了指。
前方大约五里处,有一片山谷。从高处看,能隐约看到谷中有建筑的轮廓——不是苗家的竹楼,而是土木结构的房屋,还有梯田的痕迹。
但此刻,那片山谷死气沉沉。
没有炊烟,没有人影,连牲畜都看不到。最诡异的是,山谷上方的天空,比周围暗了一个色调,像是永远照不进阳光。
“那是……其中一个被灭的寨子?”胖子声音发颤。
“嗯。”张清玄收回目光,“准备一下,天黑前赶到那里。”
“去、去寨子里?”胖子腿有点软,“老板,那地方刚被屠了啊……”
“所以才要去。”张清玄跳下岩石,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看是什么东西干的,怎么干的,还有没有活口。”
他说得很平静,但胖子听出了一股寒意。
那是猎手发现猎物踪迹时的冷静,也是战士踏上战场前的决绝。
“胖子,”张清玄突然说,“怕吗?”
胖子咽了口唾沫,老实点头:“怕。”
“怕就对了。”张清玄转身,继续往前走,“我也怕。”
胖子一愣,赶紧跟上:“您、您也怕?”
“怕死,怕身边的人死,怕该做的事没做完就死了。”张清玄说得很坦然,“但只要怕得有理,怕得明白,怕就不是坏事——它能让你更小心,更谨慎,活得更久。”
胖子似懂非懂,但心里莫名踏实了些。
是啊,老板都怕,他怕也不丢人。
重要的是,怕归怕,路还得走,事还得做。
四人继续前行。
山林渐渐暗了下来,不是天黑,而是树木越来越茂密,遮天蔽日。空气变得潮湿阴冷,脚下的落叶层越来越厚,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沙沙”的声响。
偶尔有鸟从林中惊起,扑棱棱飞向远处。
但更多的,是死寂。
那种连虫鸣都没有的死寂。
陈子轩忍不住问:“张先生,这地方怎么这么安静?”
“活物要么跑了,要么死了。”张清玄停下脚步,蹲下身,拨开地上的落叶。
下面露出一截白骨。
不是兽骨,是人骨——指骨纤细,属于一个孩子。
阿雅捂住嘴,别过脸去。
张清玄把白骨重新埋好,站起身:“都打起精神。从现在开始,我们进入危险区域了。”
他取下墨镜,露出那双眼睛。
左眼的血红已经褪去,右眼的金色也收敛了,但仔细看,能在瞳孔深处看到一点星芒。此刻,那点星芒正微微闪烁,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胖子,陈子轩,”张清玄说,“把苏队长给的护身符戴好,别摘下来。阿雅,你的银饰也检查一下。”
三人连忙照做。
张清玄又从背包里取出三张符箓,折成三角形,递给他们:“贴身放,遇到危险时撕开,能挡一次致命攻击——只有一次,省着用。”
胖子接过符箓,小心翼翼塞进内衣口袋,嘴里嘀咕:“老板,您这符……贵不?”
“贵,”张清玄重新戴上墨镜,“所以弄丢了从你工资里扣。”
胖子:“……”
陈子轩忍不住笑,被胖子瞪了一眼。
队伍继续前进。
越往前走,周围的景象越诡异。树木开始扭曲变形,有些树干上出现了人脸状的纹理,有些枝叶枯死,却还保持着生长的姿态,像是瞬间被抽干了生命。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味,不是血腥,更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很久,又被水泡发的那种味道。
“老板,”胖子压低声音,“我好像……听到有人哭。”
张清玄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四人屏息凝神。
山林寂静。
但仔细听,确实有声音——很轻,很细,像是女人的抽泣,又像是孩子的呜咽,从四面八方传来,找不到源头。
“是‘怨音’,”张清玄说,“死前极度恐惧或痛苦的人,残留在环境里的声音。别理会,继续走。”
话虽如此,那声音却像是有魔力,往人耳朵里钻,往心里钻。
胖子脸色发白,陈子轩额头冒汗,连阿雅都握紧了柴刀。
只有张清玄面不改色,步伐依旧稳健。
又走了大概半小时,前方豁然开朗——他们走出了密林,来到一片相对开阔的山坡。
山坡下方,就是那个死寂的山谷。
从高处俯瞰,寨子的全貌清晰可见:大约五六十户人家,依山而建,梯田环绕。此刻,寨子里一片狼藉——房屋倒塌大半,院墙破损,地面上有拖拽的痕迹,还有一些暗红色的污渍,在夕阳下格外刺眼。
但最让人脊背发凉的,是寨子中央的空地上。
那里,整整齐齐地摆着几百具尸体。
男女老少,全都穿着苗家的服饰,面色青白,眼睛瞪得老大,直勾勾地看着天空。他们的身体完好无损,没有伤口,没有血迹,但那种死法,比被开膛破肚更让人恐惧。
因为他们的表情,全都一模一样——
极致的恐惧,凝固在脸上。
胖子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陈子轩扶住他,自己的手也在抖。
阿雅捂住嘴,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张清玄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这不是屠杀。”
“这是……献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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