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线潜踪结叶赫,边军整饬伏惊雷(2/2)

金台石眯起眼:“你是说——努尔哈赤?”

“也是说,”赵武淡淡道,“大明那些吃里扒外的边将。”

金台石沉默片刻,忽然将酒碗重重一顿:“那些边将!我叶赫几次求援,他们只给我几车发霉的粮食,说是‘朝廷恩典’!暗地里,却把铁器、火药卖给建州人,让他们来砍我的头!”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已久的怒火:“若不是看在大明是天朝的份上,我早就——”

“早就什么?”赵武看着他,“倒向建州?还是自立为王?”

金台石猛地抬头,盯着赵武,眼里闪过一丝危险的光。

赵武却神色不变:“贝勒若真那样做,叶赫必亡。”

“你敢咒我?”金台石冷笑。

“我只是说事实。”赵武道,“建州如今势大,若叶赫倒向他,不过是多一块肉。等他吞了叶赫,再吞乌拉、辉发,整个女真便只剩他一家。到那时,他再掉头来咬大明——贝勒以为,他会留着你吗?”

金台石沉默了。

赵武继续道:“大明也有私心。朝廷不愿辽东再出一个强权,更不愿看到女真统一。所以,叶赫、乌拉这些部,是大明牵制建州的棋子——这一点,你我都心知肚明。”

“那你还来做什么?”金台石冷冷道,“看我笑话?”

“来给你一条活路。”赵武道,“萧尚书的意思是——大明可以给叶赫三样东西:

一是粮。开原、铁岭的粮仓,可每月拨出五百石粮食给叶赫,不再经过那些吃回扣的副将之手。

二是火。火药、铅弹、火铳,按叶赫出兵多少,按比例供给。你肯出多少兵,大明就给你多少火。

三是诺。若建州真敢大举进攻叶赫,大明边军——至少是萧尚书能调动的那部分——会出兵支援。”

金台石眯起眼:“条件呢?”

“条件只有一条。”赵武道,“叶赫必须与建州彻底决裂,不得再与其私下交易。同时,贝勒要允许大明派少量‘匠人’与‘账房’入城,帮叶赫修城、练兵、做账——不是来管你,是帮你活得更久。”

金台石冷笑:“说得好听。你们的人进来了,我的城,还算是我的吗?”

“贝勒若信不过,”赵武道,“可以先让十个人进来试试。若发现他们有半点不轨,你随时可以把他们的头挂在城门上。”

金台石沉默良久,目光在赵武脸上来回打量。

“萧如薰……”他忽然道,“这个人,我听过。朝鲜之战,他打倭人,用的是火器,不是人海。我叶赫的萨满说,这样的人,是‘带着雷霆的人’。”

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既然是他的人,我就信一次。”

他抬起头,目光变得锐利:“告诉萧如薰——叶赫愿意与大明站在一起。但若是大明再像以前那样,只把我当棋子用完就丢,那下一次,我就不再是棋子,而是——”

他握住腰间弯刀:“刀。”

赵武抱拳:“我会如实转告。”

……

半个月后,开原城。

赵武带着几名叶赫使者,悄悄进了城。李氏早已安排好一切,将他们安顿在兴隆客栈的后院。叶赫使者带来了金台石的承诺:愿与大明结盟,共拒建州。

与此同时,辽东总兵府内,一场暗流涌动的“整顿”也在悄然展开。

李如梅坐在正厅,脸色阴沉。案上摆着一叠账册,是孙元化等人悄悄整理出来的——上面清楚地记录着,过去几年里,辽东边军的军饷、粮草、火器,是如何被层层克扣、倒卖,甚至流入建州手中的。

“好,好得很。”李如梅咬牙切齿,“我还以为,边军只是贪点小钱,没想到,竟有人敢把火药卖给建州!”

他猛地站起来,将账册摔在地上:“传我将令——副将王通、参将刘成、游击赵虎,即刻来总兵府议事!”

门外亲兵领命而去。

不多时,三人先后赶到。王通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一脸油光;刘成则瘦得像根竹竿,眼神阴鸷;赵虎三十多岁,一脸横肉,手里总是把玩着一把匕首。

“末将参见总兵大人。”三人齐声道。

李如梅冷冷看着他们:“知道叫你们来做什么吗?”

王通赔笑:“总兵大人,是不是要商量怎么对付建州人?末将这些日子,可是日夜操练兵马——”

“日夜操练?”李如梅冷笑,“日夜数银子吧?”

他将那叠账册扔到三人面前:“这是兵部派人查出来的。你们自己看看,上面有没有你们的名字!”

三人脸色一变,下意识地低头去看。只见账册上密密麻麻写着:某年某月某日,王通扣下军粮三百石,卖给某某粮行;刘成将五十杆火铳私下卖给建州商人;赵虎在边市上,用火药换了建州人的貂皮……

“这……这是诬陷!”王通脸色发白,“总兵大人,这是有人要害我们!”

“要害你们?”李如梅冷笑,“那这些签字画押,也是别人替你们写的?”

刘成咬牙:“总兵大人,咱们在辽东这么多年,谁没拿过点好处?这不过是‘行规’罢了!再说,建州那边也不容易,咱们卖点东西给他们,也算是‘安抚’——”

“安抚?”李如梅猛地一拍桌子,“你们这是资敌!是通敌!”

他拔出腰间佩刀,厉声道:“来人!”

厅外早已埋伏好的亲兵一拥而入,将三人按在地上。

“李如梅!你敢——!”赵虎怒吼,“你以为你是谁?辽东不是你李家一个人的!”

“辽东是大明的!”李如梅怒喝,“拖下去,关进大牢!待我奏请朝廷,明正典刑!”

“你敢!”王通嘶吼,“我背后有人!赵阁老——”

“闭嘴!”李如梅一脚将他踹翻在地,“赵志皋若是知道你们把火药卖给建州,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你们!”

三人被拖了下去,厅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李如梅喘了几口粗气,目光却渐渐变得坚定。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低声道:“父亲,大哥……若你们还在,定会支持我这么做。”

他想起萧如薰在京时说过的话:“辽东不是某一家的辽东,是大明的辽东。若李家还想在辽东立足,就得先把自己洗干净。”

“洗干净……”他喃喃道,“那就从这里开始。”

……

消息很快传到京师。

兵部值房内,萧如薰看完辽东送来的奏报,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赵武在叶赫那边,已经站稳了脚跟;李如梅也终于动了刀子,把那几个蛀虫抓了。”他对徐光启道,“辽东这局棋,总算有了点模样。”

徐光启也松了口气:“至少,将来真要打仗的时候,咱们不会再被自己人从背后捅一刀。”

他顿了顿,又皱眉:“不过,王通他们背后牵扯的人不少,赵志皋那边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他不会善罢甘休,”萧如薰淡淡道,“但也不敢明着保这几个人。通敌卖火药,这是死罪。他若敢保,就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

他合上奏报,道:“下一步,就是让辽东边军真正练起来。火器要换,城防要修,粮草要足——这都需要钱。”

他看向徐光启:“江南那边,赋役新法推行得如何?”

徐光启笑了笑:“苏州、松江的清丈已经完成,今年秋冬两季的税银,比往年多了三成。其中一成,已经按你的意思,划入‘辽饷专款’。”

“三成……”萧如薰轻声道,“还不够。但这是个开始。”

他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的紫禁城:“辽东的事,还得再等几年。等军屯更稳,江南的钱更多,火器更精——到那时,才是与努尔哈赤真正算账的时候。”

徐光启看着他,忽然道:“你有没有想过,若有一天,你不在了,这些制度,还能维持多久?”

萧如薰沉默片刻,道:“想过。”

他回头,目光平静:“所以我才要把一切都写进《大明会典》,写进军册,写进每一个边将、每一个军屯百姓的习惯里。哪怕将来我不在了,只要这些制度还在,大明就还有一线生机。”

“一线生机……”徐光启轻声重复,“够了。”

他笑了笑:“那就让我们,把这一线生机,拉得再长一些。”

……

辽东的风雪,仍在肆虐。

开原城外的一处军屯里,几名士兵正围着一门新运来的红夷大炮,听孙元化讲解如何调整角度、如何计算射程。不远处,几个女真打扮的汉子混在人群里,悄悄记下每一个细节——那是赵武安排的叶赫人,来学火器的。

更远处的山林里,努尔哈赤的游骑在雪地里留下一串串马蹄印,却始终不敢靠近明军的防线。

而在京师,在江南,在西北,在沿海,一条条看不见的线,正悄悄收紧。

这一切,都还只是开始。

辽东风云,正在慢慢涌动。而真正的惊雷,还在更远的将来,等待着被点燃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