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枢布局防党争,辽东暗战先夺心(1/2)
万历二十四年春,京师的风还带着残冬的寒意,紫禁城的红墙金瓦却已被晨光镀上一层暖色。
早朝之前,文华殿偏殿里,气氛却远不如外面的天气那般和煦。
萧如薰立在殿中,一身绯色官袍,腰束玉带,神色平静。御案后,万历皇帝指节轻轻敲击着案面,案上摊着几份奏折,封皮上的名字,都是这几年在朝中渐渐冒头的人物——东林、宣党、昆党,各有各的“人才”。
“你说,”万历皇帝慢悠悠地开口,“这几年朕依你之议,缓辽东、修内政、推军屯、改赋役,外头看着倒也太平。可朕总觉得,这太平底下,有股子味儿不对。”
“是党争的味道。”萧如薰直言。
万历皇帝看了他一眼:“你倒也不绕弯子。”
他随手翻了翻那几份奏折:“顾宪成虽被你扳倒,可东林之势,并未真正折损。这几年,他们在江南、在北直隶,到处讲学结社,网罗门生。说是‘清议天下’,朕看,是在清朕的天下。”
萧如薰道:“党争之患,不在清议,而在以‘门户’代‘是非’。辽东之事,迟早要大动干戈。若届时朝中仍以门户划线,不问利弊,只问出身,那辽东之兵,就难有胜算。”
万历皇帝冷笑一声:“所以你要朕提前布局?”
“是。”萧如薰道,“党争不可尽除,却可疏导。臣有三策,愿献陛下。”
“讲。”
“其一,设‘枢机会议’。”萧如薰道,“仿内阁之制,却不限于阁臣。凡军国重务,如辽东用兵、海防整饬、军屯推广,由陛下亲点兵部、户部、工部、吏部及边镇重臣若干人,同入枢机会议,共商决策。凡与会之人,皆需在奏议上署名画押,日后事有成败,依名追责。如此,可迫使诸臣不敢只以门户立场发言,而需以实绩担责。”
万历皇帝微微点头:“这是让他们把嘴变成命——说错了,要拿命填。”
“其二,立‘边功考成’。”萧如薰续道,“凡言官弹劾边将,需先查实;若因弹劾不当,致边将寒心、边防受损者,反坐其罪。同时,凡边将立有实功,如拓地、修城、练兵、增收军屯者,许其直接奏报陛下,不必经由他人转呈。如此,可减朝中空谈之臣对边事的掣肘。”
万历皇帝眯起眼:“这是要削言官的嘴?”
“是要削空谈之嘴。”萧如薰道,“真正敢为边防进言、敢为百姓请命者,陛下自会分辨。”
万历皇帝没有立刻反驳,只是道:“其三呢?”
“其三,”萧如薰道,“在科举中增‘实务一科’。凡精通算学、格物、兵法、农事者,可不经八股,径赴礼部复试,优者入国子监,分派兵部、户部、工部及各边镇幕府历练。如此,可逐渐改变朝中‘只懂经义、不懂实务’的局面。”
万历皇帝沉默良久,忽然笑了笑:“你这三策,说穿了,就是要朕慢慢换血——换的是这帮只会嘴炮的文官的血。”
“是。”萧如薰坦然,“大明之病,在内而不在外。若中枢仍是旧人旧习,即便有再好的边将、再好的军屯,也难长久。”
万历皇帝叹了口气:“你这是要朕做一个‘孤家寡人’——把读书人都得罪光。”
“陛下若怕得罪读书人,”萧如薰道,“那就只能等着读书人把大明得罪没了。”
殿中一时安静,只余炭火噼啪之声。
良久,万历皇帝忽然道:“好。你这三策,朕准了。”
他站起身,走到萧如薰面前,目光锐利:“枢机会议,由你牵头拟制;边功考成,由你与兵部、都察院共议条陈;实务一科,让徐光启去折腾。”
他顿了顿,又道:“但你记住——你要动的,是天下读书人的饭碗。动得好,是再造大明;动不好,你就是第二个张居正,甚至比他还惨。”
“臣明白。”萧如薰道,“臣不求身后名,只求大明能多撑几年。”
万历皇帝看着他,忽然笑了笑:“你这话说得,倒比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人,更像个忠臣。”
……
早朝之上,萧如薰将“枢机会议”之议奏上。
朝堂顿时一片哗然。
“陛下!”礼部右侍郎率先出列,“此议若行,是以内阁之外另立一‘小朝廷’,动摇祖制!”
“祖制?”万历皇帝冷冷道,“太祖设内阁时,可有祖制可循?”
那侍郎一噎,不敢再言。
又有御史出列:“枢机会议若由兵部牵头,是兵权过重,恐生肘腋之患!”
万历皇帝目光如刀,扫向那人:“你是说,朕信不过萧如薰?”
御史脸色一白,慌忙磕头:“臣不敢!”
“你既不敢,”万历皇帝道,“那就闭嘴。”
他不再看其他人,直接道:“枢机会议之制,着即施行。具体条陈,由萧如薰拟就,奏朕御览。退朝!”
百官面面相觑,却无人再敢多言。
退朝后,赵志皋走在最后,看着萧如薰的背影,眼神复杂。
“此人……”他低声道,“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只知打仗的边将了。”
身旁的幕僚小心翼翼地道:“大人,枢机会议一旦施行,内阁之权,怕是要被分去不少。”
“那又如何?”赵志皋淡淡道,“他要分,就让他分。只要陛下还需要我们这些‘老臣’来制衡他,我们就还有用。”
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疲惫:“这盘棋,他要下,我们就陪他下。看看到最后,是谁先撑不住。”
……
兵部值房内,徐光启看完萧如薰草拟的“枢机会议条陈”,忍不住赞道:“此制若成,军国重务便可绕开空言塞责之辈,直达御前。只是——”
他皱眉:“你把自己放在风口浪尖上,怕是要被骂成‘权臣’。”
“权臣就权臣。”萧如薰淡淡道,“只要不做奸臣,就罢了。”
他顿了顿,又道:“辽东那边,最近可有新消息?”
徐光启收敛笑意,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赵武传来的。努尔哈赤最近动作频繁,一边继续蚕食辉发部,一边派人潜入开原、铁岭,打探边军动静。更麻烦的是——”
他压低声音:“有消息说,他暗中联络了一些对朝廷不满的边军旧部,许以高官厚禄。”
萧如薰接过密信,看完后冷笑:“他这是想在我们内部点火。”
“你打算怎么办?”徐光启问。
“先夺心。”萧如薰道,“辽东之兵,久受盘剥,怨气甚重。若能让他们知道,朝廷并非不知他们的辛苦,而是有人在中间作祟,再辅以实利——军饷按时发放、军屯收成有保障、立功者有升迁之途——他们自会站在朝廷一边。”
他顿了顿,又道:“我打算亲自去一趟辽东。”
徐光启一惊:“你要亲自去?如今朝中党争初起,你若离京,只怕——”
“正因为党争初起,我才更要去。”萧如薰道,“辽东之事,迟早要摊牌。与其等努尔哈赤准备好了再打,不如趁他羽翼未丰,先把边军的心收回来。”
他看着徐光启:“朝中之事,就拜托先生了。枢机会议、实务一科,都要靠先生在朝中周旋。”
徐光启沉默片刻,终于点头:“你去辽东,我在京师。你守边疆,我守朝堂。”
他笑了笑:“只是这一次,你可别再像在朝鲜那样,差点把命丢在外面。”
“放心。”萧如薰道,“我这条命,还得留着,看大明能走到哪一步。”
……
三月中旬,辽东。
冰雪初融,辽河岸边的柳树刚抽出新芽,风里却还带着刺骨的寒意。
一支不大不小的队伍,从山海关方向缓缓而来——二十辆马车,五百骑兵,旗帜上只写着一个“萧”字。
萧如薰一身青布棉袍,外罩轻便铁甲,骑着一匹枣红马,走在队伍最前。他没有张扬,对外只称是“兵部侍郎巡视边务”,连“镇东侯”的旗号都没打。
“将军,前面就是宁远卫了。”身旁的亲兵道。
萧如薰抬头望去,只见远处的城墙上,旗帜猎猎,城门下进进出出的多是商队与零星的边军。
“先去总兵府。”萧如薰道,“见见李如梅。”
……
辽东总兵府内,李如梅正对着一份军饷账册发愁。
“又是这样!”他将账册摔在桌上,“说好的‘辽饷专款’,到了辽东,竟被克扣了三成!这三成,到底进了谁的口袋?!”
门外亲兵匆匆进来:“总兵大人,京师来人了!”
“谁?”李如梅皱眉。
“兵部萧尚书——哦不,对外称是侍郎——亲至。”
李如梅一愣,随即大喜:“快!开中门迎接!”
……
中门大开,李如梅亲自迎出,见了萧如薰,抱拳行礼:“末将李如梅,见过萧尚书!”
萧如薰翻身下马,笑道:“李总兵不必多礼。此次我来,是微服巡视,不必声张。”
李如梅会意:“末将明白。请尚书入内详谈。”
总兵府内,书房。
两杯热茶摆上,李如梅屏退左右,这才长叹一声:“尚书,您可算来了!再不来,辽东这摊子,真要烂到底了!”
萧如薰看着他:“怎么?王通那几个蛀虫抓了,还不够?”
“抓了几个,还有几十个。”李如梅苦笑道,“辽东边军,这些年被盘剥得狠了。军饷拖欠是常事,士兵们冬天连棉衣都穿不上,有的甚至要靠卖儿卖女度日。这样的兵,怎么指望他们打仗?”
他顿了顿,又道:“更要命的是,努尔哈赤暗中派人来拉拢。有些老兵,被他许以‘田地、牛羊、官职’,已经动心了。”
萧如薰沉默片刻,道:“带我去军营看看。”
……
宁远卫城外,一处边军营地。
营垒破旧,不少帐篷的帆布都已开裂,露出里面的稻草。几名士兵正围在一口破锅里,煮着不知是什么的野菜汤,见总兵大人来了,慌忙放下碗,列队站好。
萧如薰目光扫过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的甚至连鞋都没有,只是用破布裹着脚。
“你们……多久没发军饷了?”萧如薰问。
队伍里一片沉默。
良久,一名满脸风霜的老兵低声道:“回大人,去年的军饷,只发了一半。今年的,还没见影子。”
“那你们靠什么活?”萧如薰问。
老兵苦笑:“靠偷着种地,靠去城里打零工,靠……靠老天爷赏饭吃。”
李如梅脸色铁青:“这些事,你们为何不报?!”
老兵抬头,目光里带着几分麻木:“报了又如何?以前报过,结果被打了一顿,说是‘妄言惑众’。后来,大家就不报了。”
萧如薰心里一沉。
他走到老兵面前,忽然解下自己的披风,披在他身上:“你叫什么名字?”
“末将……不,小人叫张五。”老兵有些局促。
“张五。”萧如薰道,“从今天起,你这披风,就算是我欠你的。”
他转身,看向身后的亲兵:“把随行的粮车打开,先给这营里的弟兄们分粮!再把带来的棉衣,先给最穷的营分发!”
“是!”
士兵们愣了愣,随即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李如梅看着这一幕,眼眶微红:“尚书,这……这只是杯水车薪啊。”
“杯水车薪也得先泼出去。”萧如薰道,“至少让他们知道,朝廷不是不管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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