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枢布局防党争,辽东暗战先夺心(2/2)

……

当夜,总兵府内。

萧如薰、李如梅、赵武、孙元化几人围坐一桌,桌上摊着辽东各营的军饷账册与军屯地图。

“辽东军饷,每年定额一百万两。”萧如薰道,“其中三成被朝中克扣,三成被地方层层盘剥,真正到士兵手里的,不足四成。”

他冷笑:“这就是所谓的‘辽饷’。”

“那该怎么办?”李如梅问。

“两条路。”萧如薰道,“一是‘明账’,一是‘明法’。”

“何谓明账?”赵武问。

“由兵部派人,会同辽东巡抚,重新核算辽东军饷。”萧如薰道,“每一笔银子,从京师到辽东,从总兵府到各营,都要记账。凡有克扣者,一经查实,军法从事。同时,将每年的军饷账目,张榜公布于各营门外,让士兵们自己看——是朝廷不给,还是有人在中间贪。”

“这……”李如梅有些犹豫,“这会不会让士兵们对朝廷更加不满?”

“不会。”萧如薰道,“他们会对贪墨者不满,而不是对朝廷不满。朝廷若敢把账摊开,他们就会知道,朝廷并非不知他们的苦。”

他顿了顿,又道:“这就是‘夺心’——先把他们对朝廷的怨气,转到贪墨者身上。”

“那‘明法’呢?”孙元化问。

“明法,就是立规矩。”萧如薰道,“凡边军士兵,若立有战功,如杀敌、守城、拓地、屯田增收者,许其直接奏报兵部,不必经由上官。兵部核实后,可直接奏请陛下,给予赏赐或升迁。同时,凡边将克扣军饷、纵兵为匪者,士兵可越级告发,经查属实,边将斩首,告发者重赏。”

赵武忍不住道:“这是……让士兵们也有了‘剑’。”

“是。”萧如薰道,“只有让他们知道,朝廷站在他们这边,他们才会站在朝廷这边。”

李如梅沉默良久,终于点头:“好!末将愿在辽东推行此法!”

……

接下来几日,萧如薰走遍了辽东的主要军镇——宁远、锦州、广宁、开原、铁岭。

每到一处,他都先去军营,看士兵的衣食,听他们的怨言,然后当众宣布:军饷账目将张榜公布,克扣者军法从事;立功者可直接奏报兵部,朝廷不会亏待。

起初,士兵们多是将信将疑。可当第一批军饷账目真的贴在营门外,当几个贪墨的小军官真的被斩首示众,当几个立功的士兵真的被赏赐银两、甚至被提拔为百户时,整个辽东的空气,仿佛都变了。

“朝廷……是真的要管咱们了?”

“听说,是萧尚书亲自来的。当年在朝鲜,就是他带着咱们打倭寇的。”

“那咱们还怕什么?只要朝廷不亏咱们,咱们就跟朝廷干!”

士兵们的议论,渐渐从怨怼变成了期待。

与此同时,努尔哈赤派来的“说客”,在边军中的活动也越来越难。

一名被抓的“说客”,在审讯中咬牙道:“以前,我们只要给点银子,再许以田地,就能拉走一批人。可现在……他们说,要等等看,看朝廷是不是真的说话算话。”

萧如薰冷笑:“这就够了。”

……

四月初,开原城外。

一支叶赫使者队伍,带着马匹、皮毛和人参,来到明军营地。为首的,正是金台石的弟弟,布扬古。

“萧尚书,”布扬古用不太流利的汉话道,“我兄长让我来,一是感谢大明送来的粮食和火药,二是……想问问,若建州真的大举来犯,大明是否真的会出兵相助。”

萧如薰看着他:“你不信?”

布扬古苦笑:“不是不信,是不敢全信。以前,大明也说会帮我们,可每次到了关键时刻,就……”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萧如薰沉默片刻,忽然从怀里取出一枚令牌,递给布扬古:“这是兵部的令牌。若建州来犯,你持此令牌,可直接去宁远、锦州求援。若有边将敢不出兵,你可斩之。”

布扬古愣住了:“这……”

“这是军令。”萧如薰道,“不是空话。”

布扬古握紧令牌,郑重地行了一礼:“我会转告兄长。”

……

消息传回建州。

赫图阿拉城内,努尔哈赤坐在虎皮椅上,听完手下的汇报,脸色阴沉。

“萧如薰……”他低声道,“这个人,比我想的还要麻烦。”

他原本以为,只要再给边军一点压力,再许以一些好处,就能在辽东内部打开一个缺口。可现在,边军的怨气被转移了,叶赫也被稳住了,甚至连一些原本摇摆不定的女真部落,也开始观望。

“父汗,”一旁的皇太极道,“咱们是不是该暂缓对叶赫的攻势,先稳固已占之地?”

努尔哈赤看了他一眼:“你怕了?”

“不是怕。”皇太极道,“是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萧如薰在辽东整顿军务,若我们此时硬拼,未必能占到便宜。”

努尔哈赤沉默良久,忽然笑了笑:“你说得对。”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的长白山:“那就再等等。等萧如薰离开辽东,等朝中的党争再起,等大明自己乱起来。”

他顿了顿,又道:“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什么都不做。”

他转身,目光锐利:“派人去京师,联络那些对萧如薰不满的人。告诉他们——若能把萧如薰扳倒,建州愿意出一份力。”

皇太极一惊:“父汗,这……会不会太冒险?”

“冒险?”努尔哈赤冷笑,“在这个世上,不冒险的人,什么也得不到。”

……

京师,萧府。

萧如薰刚从辽东回京,还没来得及好好歇一歇,就收到了徐光启送来的消息。

“努尔哈赤派人入京,联络东林余党和一些对枢机会议不满的官员。”徐光启道,“他们打算在朝中掀起一场针对你的风波,说你‘兵权过重,意图不轨’。”

萧如薰冷笑:“他倒是会挑时候。”

“你打算怎么办?”徐光启问。

“兵来将挡。”萧如薰道,“他们要闹,就让他们闹。正好,也让陛下看看,谁是真心为大明,谁是在与外夷勾结。”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在此之前,我得先做一件事。”

“何事?”

“立威。”萧如薰道,“在枢机会议立威,在辽东立威,在天下立威。只有让所有人都知道,动我,就是动大明的边防,他们才不敢轻易下手。”

他看着徐光启:“先生,枢机会议的第一次会议,就定在三日后。议题只有一个——辽东防务。”

徐光启笑了笑:“好。那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军务’。”

……

三日后,文华殿。

枢机会议第一次会议在此召开。

万历皇帝端坐御座,下首分列着内阁大学士、兵部、户部、工部、吏部、都察院及边镇重臣若干人。萧如薰站在殿中,手中捧着一份厚厚的奏疏。

“诸位大人,”萧如薰道,“此次会议,议题只有一个——辽东防务。”

他将奏疏呈给万历皇帝,又让人将辽东军饷账册、军屯地图、边军训练情况一一摆在案上。

“这是辽东军饷的明账。”萧如薰道,“从万历二十年到二十三年,每年的军饷,从京师到辽东,每一笔都在这里。诸位大人可以看看,到底是谁在克扣,是谁在贪墨。”

殿中一片安静。

几名与辽东贪墨有关的官员脸色发白,却不敢出声。

“这是辽东军屯的收成。”萧如薰继续道,“在蓟辽、宣府军屯经验的基础上,辽东军屯去年增收两成。若能继续推广,三年之内,辽东军粮可自给自足,不必再从内地调运。”

户部尚书忍不住道:“若真如此,倒是省了不少漕运之费。”

“这是辽东边军的训练情况。”萧如薰又道,“在新的奖惩制度下,边军训练积极性大增,火器操作、骑兵冲锋、步炮协同,都有明显进步。若能再给他们三年时间,辽东之兵,可与当年的戚家军比肩。”

万历皇帝看着这些数据,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诸位还有什么要说的?”他问。

殿中一片沉默。

良久,赵志皋出列:“陛下,萧尚书所奏,固然可喜。但辽东防务,毕竟牵涉甚广,不可只听一面之词。”

“哦?”万历皇帝道,“那你有何高见?”

赵志皋道:“臣以为,可由内阁、兵部、都察院各派一人,前往辽东核实。若属实,再行嘉奖;若有不实,再行追责。”

萧如薰冷笑:“赵阁老这是不信我?”

赵志皋淡淡道:“老夫只是为朝廷负责。”

“好。”万历皇帝道,“那就依赵阁老之言。不过——”

他目光一转:“核查之人,由朕亲自点名。”

赵志皋心中一沉。

万历皇帝随即点了几名素来正直、与辽东贪墨无关的官员,命他们即刻前往辽东核实。

“若核实无误,”万历皇帝道,“朕将下旨,将辽东军饷明账、军屯制度、边军奖惩之法,载入《大明会典》,着为定例。”

他顿了顿,又道:“从今日起,凡阻挠辽东防务、克扣辽饷者,以通敌论处!”

殿中一片哗然。

“陛下!”一名御史忍不住道,“此举太过严厉——”

“严厉?”万历皇帝冷笑,“若不是严厉,你们会把辽饷当回事?若不是严厉,辽东的士兵会有饭吃?”

他不再理会众人,直接道:“此次枢机会议,就到这里。诸位退下。”

……

走出文华殿,赵志皋看着萧如薰的背影,低声道:“此人……已不再是可以随意拿捏的边将了。”

身旁的幕僚道:“大人,那我们……”

“先看看。”赵志皋道,“看看辽东的核查结果,再看看努尔哈赤那边的人,能在京师掀起多大的风浪。”

他笑了笑:“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

辽东的风,依旧凛冽。

但在那凛冽的风里,已经有了一丝不同的味道——那是希望的味道,是士兵们重新燃起的斗志,是百姓们对未来的期待。

而在京师,在江南,在西北,在沿海,在看不见的角落里,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风雨欲来,山欲摧。

但只要有人还在坚守,只要还有一线生机,大明,就还没有走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