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军泣血诉积弊,枢机初会议辽事(1/2)
万历二十四年夏,辽东的风已不似冬日那般刺骨,却仍带着一股粗砺的干冷。从山海关一路往东,官道两侧的麦田刚刚抽穗,青色的浪在风中起伏,间或能看见几处军屯的土堡,旗帜半卷,墙头上的士兵抱着火铳,警惕地望着远方。
一支不大不小的队伍,正沿着官道缓缓而行。
前有骑兵开路,后有几辆马车随行,车辕上插着一面不起眼的小旗,上面只绣着“奉旨查边”四个小字。车帘紧闭,只能从缝隙里隐约看见里面摊开的文书与地图。
这是万历皇帝亲自点派的“辽东核查团”——由内阁、兵部、都察院三衙门各出一人,再辅以户部、工部各两名属官,共计九人,奉诏赴辽东,核实萧如薰此前所奏“辽东边务整顿情形”。
为首三人,分别是:
——内阁大学士沈鲤,以老成持重着称,被赵志皋暗中视为“可倚之人”;
——兵部右侍郎李化龙,素与萧如薰无涉,却在军务上颇有见地;
——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王德完,以“铁面御史”闻名,曾弹劾过多名边将,是朝中公认的“硬骨头”。
其余六人,则多为精明干练的属官,专司账目、军械、屯田等具体核查之事。
……
宁远卫城外,李如梅早已带着一众将领在道旁等候。见核查团一行抵达,他忙上前行礼:“末将李如梅,恭迎诸位大人奉旨查边。”
沈鲤微微颔首:“李总兵不必多礼。我等奉陛下旨意,前来核实辽东边务。一切按规矩来,不必铺张。”
李如梅心中一凛——这位沈大人,果然是个“讲规矩”的。
他连忙道:“末将已将这几年的军饷、军械、屯田账册,尽数整理妥当,就在总兵府。请诸位大人先入城歇息,再行核查。”
沈鲤看了看天色:“今日已晚,先歇息一夜。明日起,按部就班,一营一堡、一账一册地查。”
“是。”
……
当晚,总兵府内。
核查团众人被安排在西跨院,院中有几株老槐,枝叶尚未繁茂,却已能遮出一片阴凉。沈鲤坐在正房的书案前,手中拿着萧如薰在枢机会议上呈出的那份“辽东边务总册”,眉头微皱。
“李大人,”他对坐在下首的李化龙道,“你在兵部多年,觉得萧如薰这份册子,可信几分?”
李化龙放下茶盏,沉吟道:“从格式上看,条理分明,数据详实,不似虚言。但……”
他顿了顿,道:“辽东边军积弊已久,若真如他所言,短短一年间便整顿得如此之好,未免太过惊人。”
王德完冷笑一声:“惊人?我看是‘惊鬼’还差不多。萧如薰在朝中权势日重,难保不会有人为了讨好他,在辽东上下其手,弄出一堆假账来。”
沈鲤没有立刻附和,只是道:“明日起,我们分头行事。王大人去查军饷,李大人去查军械与训练,我去查屯田与民政。三个月后,回京复命。”
他目光扫过众人:“记住,我们只对陛下负责,不对任何人负责。”
……
次日清晨,宁远卫边军营。
号角声在营外响起,士兵们匆匆列队。王德完身着都察院官服,腰束玉带,面色冷峻,站在演武场高台上,身后是几名手持账册的属官。
“从第一营开始。”他冷冷道,“每一名士兵的军饷,从万历二十年至今,一笔一笔地报。”
李如梅站在一旁,神色平静:“王大人请便。”
第一营的士兵被带到台前,排成几列。王德完随手点了一名士兵:“你,出列。”
那士兵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身材瘦高,脸上带着风霜之色。他有些紧张地走出队列:“小的……小的叫刘三。”
“万历二十年,你是哪个营的?军饷多少?实发多少?”王德完问。
刘三愣了愣,随即道:“回大人,小的万历二十年在广宁卫,是……是骑兵营的。那年的军饷,定例是一年十二两,可实发只有五两。”
“为何?”王德完追问。
“因为……因为上面说,要扣除‘马料钱’‘甲胄修缮钱’‘营盘修缮钱’……”刘三声音越来越低,“扣来扣去,就只剩五两了。”
王德完目光一冷:“这些‘扣除’,可有账册?”
李如梅在一旁道:“王大人,这些‘扣除’,以前都不入正式账册,只记在各营的‘杂项账’里。”
“取来。”王德完道。
很快,一叠破旧的杂项账被取来。王德完翻开一看,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某年某月,扣除马料若干,扣除修缮若干,扣除“营中公用”若干……却全无明细。
“这些‘公用’,用在何处?”王德完问。
负责记账的书办脸色发白:“这……这小的就不知道了。”
王德完冷笑:“你不知道,谁知道?”
书办不敢说话。
王德完又问刘三:“万历二十一年呢?”
“万历二十一年,小的调到宁远卫。那年定例还是十二两,实发……实发只有四两。”刘三道,“因为那年冬天,上面说要‘统一购买棉衣’,每人扣了三两,可棉衣到了手里,却是破旧的,里面的棉花都结块了。”
“棉衣呢?”王德完问。
刘三从怀里掏出一件破旧的棉衣,那是他这几年一直穿的,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
王德完接过棉衣,捏了捏,棉絮硬得像石头。他脸色愈发阴沉:“这就是你们说的‘统一购买’?”
李如梅在一旁低声道:“王大人,这些事,以前确实存在。末将接任总兵后,曾试图整顿,可……”
他苦笑:“盘根错节,一时难以拔除。”
王德完没有理会他,继续问:“万历二十二年、二十三年呢?”
“万历二十二年,实发六两。”刘三道,“因为那年,萧尚书派人来查账,杀了几个贪墨的小军官,大家才敢把扣的钱吐出来一些。”
“万历二十三年呢?”王德完问。
“万历二十三年,实发十两。”刘三声音有些激动,“因为萧尚书亲自来辽东,说要‘明账’,要把每年的军饷张榜公布。那年冬天,我们终于穿上了新棉衣,吃上了带肉的菜。”
他顿了顿,忽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人,小的不是替萧尚书说话。小的只是想说——以前,我们都觉得朝廷把我们忘了。是萧尚书来了,我们才知道,原来朝廷不是不管我们,是有人在中间把我们的血汗钱,都吞了。”
演武场上,一片寂静。
许多士兵低下了头,有人悄悄抹泪。
王德完看着跪在地上的刘三,又看了看周围那些衣衫仍显破旧、却眼神发亮的士兵,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起来。”他道。
刘三有些不知所措地站起来。
王德完深吸一口气,对身后的属官道:“记下来。从万历二十年到二十三年,第一营每名士兵的军饷定例、实发数目,以及各项‘扣除’,一一登记。凡有无法说明去向的,一律记为‘疑似贪墨’。”
“是。”
……
接下来的几日,王德完几乎是“疯狂”地查。
他走遍了宁远、锦州、广宁、开原、铁岭等地的边军营,每到一处,都随机抽点士兵,核对军饷。起初,他以为会遇到层层阻挠,以为会看到一堆“精心准备”的假账。
可事实却让他越来越心惊——
前几年的军饷,几乎无一营不被克扣;
各种名目繁多的“扣除”,从马料、修缮,到“营中公用”“慰问上司”,五花八门;
而那些所谓的“公用”,多数查无实据,只在某个小军官的私人账上,多出了一笔“收某某营孝敬”的记录。
直到万历二十三年,萧如薰亲至辽东,推行“明账”与“明法”,情况才开始好转——
军饷实发比例明显提高;
各种“扣除”大幅减少;
士兵们的棉衣、粮食、火铳,都有了明显改善。
“这哪里是整顿,这是在给辽东边军续命。”王德完在给朝廷的密报中写道,“前几年之积弊,已到了‘兵怨入骨’的地步。若非萧如薰及时推行新法,辽东之兵,恐早已生变。”
……
与此同时,李化龙在查军械与训练。
锦州卫城外,一处火器营。
李化龙站在炮位旁,看着一门红夷大炮,伸手敲了敲炮身,沉声道:“这门炮,是何时铸造的?”
负责火器营的千户连忙道:“回大人,这门炮是万历二十三年秋,由孙元化先生带人铸造的。”
“试射过多少次?”李化龙问。
“回大人,试射过二十余次,每次试射都有记录。”千户道,“孙先生说,要让每一门炮都知道自己的‘脾气’。”
“脾气?”李化龙有些好奇。
“是。”千户道,“每一门炮的射程、偏角、后坐力,都略有不同。孙先生让人一一记录,写在炮身上。士兵们只要一看,就知道这门炮该如何瞄准。”
李化龙抬头,只见炮身上刻着几行小字:“此炮试射二十三次,最佳射程二百八十步,偏右两指,后坐力较大,需加固炮架。”
他心中暗暗点头——这才是真正懂火器的人。
“带一队火铳手上演武场。”李化龙道,“我要看实弹射击。”
不多时,一队火铳手列队而来。他们身着统一的号衣,手持改良后的火铳,步伐整齐,神色严肃。
“三段击。”李化龙下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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