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军泣血诉积弊,枢机初会议辽事(2/2)

火铳手迅速分成三排,第一排开火,烟雾腾起,远处靶子应声倒地;第一排退下装弹,第二排上前开火;如此循环往复,枪声连绵不断,却井然有序。

“装填速度如何?”李化龙问。

千户道:“回大人,按孙先生的训练法,每排火铳手可在一分钟内完成两次装填与射击。”

李化龙心中一震——这比他在京营看到的火铳手,快了几乎一倍。

“再试一次。”他道。

这一次,他亲自掐着时辰。一分钟过去,枪声果然响了四次——两排各两次。

“不错。”李化龙忍不住赞道。

他又查看了军械库——火铳、火炮、甲胄、箭矢,分门别类,登记在册;每一件军械上都刻有编号,与账册一一对应。

“以前也是这样?”李化龙问。

千户苦笑:“以前……以前军械库就是个‘杂货铺’。谁来都能拿,拿了也不登记。火铳坏了,就扔在角落里,没人管。”

“那现在呢?”李化龙问。

“现在,”千户道,“每一件军械都有‘主人’。若有损坏,必须说明原因;若有丢失,军法从事。孙先生说,这叫‘军械有主,战时有信’。”

李化龙沉默良久,在心里叹了一句:“萧如薰用对人了。”

……

而在辽东各地的军屯区,沈鲤也在默默观察。

他走进一间军屯农户的土屋,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炕上睡着一个孩子,旁边是一位抱着针线筐的妇人。

“你们家男人呢?”沈鲤问。

妇人有些拘谨:“回大人,当家的去地里了。今年军屯的地,要赶着种二茬麦。”

“军屯的地,收成如何?”沈鲤问。

妇人眼睛一亮:“收成好!去年比前年多收了三成,今年看样子还能多收一些。”

“为何?”沈鲤问。

“因为……因为萧尚书派人来教我们种地。”妇人道,“以前我们只知道撒种、浇水,听天由命。现在他们教我们‘选种’‘施肥’‘轮作’,还教我们修水渠。”

她指着屋外不远处的一条新修的水渠:“那条渠,就是去年冬天修的。今年开春,水顺着渠流到地里,庄稼长得可好了。”

沈鲤走到屋外,看着那条水渠——渠堤整齐,渠底铺着碎石,显然是经过精心设计的。

“这是谁设计的?”他问。

陪同的军屯主簿道:“回大人,是徐阁老的门生,叫徐光启——哦不,是徐阁老的门生带人设计的,萧尚书也提了不少意见。”

沈鲤心中一动——徐光启的门生,萧如薰的意见……这两人,一个在朝,一个在边,竟在辽东的农田里,走到了一起。

他又走访了几处军屯,所见所闻,大体相似——

军屯百姓的脸上,多了几分踏实;

军屯的粮仓,比往年更满;

士兵们在农闲时训练,农忙时耕种,虽辛苦,却不再像以前那样怨气冲天。

“这样的军屯,”沈鲤在心里道,“若能坚持十年,辽东的粮荒,或可大大缓解。”

……

三个月后,辽东核查团启程回京。

临行前,李如梅在总兵府设宴饯行。酒过三巡,他举杯对沈鲤道:“沈大人,此次核查,末将自知难逃罪责。前几年之积弊,末将虽有整顿之心,却无雷霆手段,让边军受苦了。”

沈鲤看着他,忽然道:“李总兵,你可知,我来辽东之前,对萧如薰的看法?”

李如梅一愣:“末将不知。”

“我以为,他不过是个靠军功上位的武夫。”沈鲤淡淡道,“如今看来,是我错了。”

他顿了顿,又道:“辽东之积弊,非你一人之过,亦非萧如薰一人之功。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若没有他,辽东的边军,恐怕撑不到现在。”

李如梅举杯:“末将敬沈大人一杯。”

沈鲤与他碰杯,一饮而尽。

……

万历二十四年秋,京师。

文华殿内,枢机会议第二次会议召开。

万历皇帝端坐御座,下首是内阁、兵部、户部、工部、吏部、都察院及边镇重臣若干人。沈鲤、李化龙、王德完三人,捧着厚厚的核查报告,站在殿中。

“诸位,”万历皇帝道,“辽东核查之事,结果如何?”

沈鲤出列,展开报告:“启禀陛下,经三个月核查,萧如薰所奏辽东边务整顿情形,大体属实。”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甚至可以说,比他所奏的,还要严重。”

殿中一片哗然。

“沈大人此言何意?”赵志皋皱眉。

“陛下,”沈鲤道,“辽东前几年之积弊,已到了‘兵怨入骨’的地步。军饷被层层克扣,军械年久失修,士兵冬无棉衣,夏无凉棚,甚至有人卖儿卖女以度日。若不是萧如薰推行‘明账’‘明法’,若不是他亲至辽东,安抚军心,辽东之兵,恐早已生变。”

王德完也出列,沉声道:“臣查军饷,前几年实发不足定例之半,各种‘扣除’名目繁多,却多无实据。万历二十三年,在萧如薰整顿之后,实发比例提高至八成以上,士兵怨气明显缓解。”

李化龙接着道:“臣查军械与训练,辽东之火器,已多有改良;边军之训练,亦大有起色。三段击之法,已在多营推广,装填速度、射击准度,均优于京营。”

户部尚书忍不住道:“那军屯呢?辽东军屯,真能在三年内自给自足?”

沈鲤道:“臣查军屯,去年增收两成,今年有望再增一成。若能继续推广,三年之内,辽东军粮自给自足,并非虚言。”

殿中一时安静。

万历皇帝看着这三人,忽然笑了笑:“看来,朕没有选错人。”

他转向赵志皋:“赵阁老,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赵志皋脸色微变,却仍强自镇定:“陛下,即便辽东整顿属实,也不能说明萧如薰就无可指摘。他在辽东推行‘明法’,允许士兵越级告发边将,这是否有违‘上下尊卑’之序?”

“上下尊卑?”万历皇帝冷笑,“若边将克扣军饷、通敌卖火药,也要讲‘上下尊卑’,那朕这个皇帝,还要不要当了?”

他顿了顿,又道:“从今日起,辽东军饷明账、军屯制度、边军奖惩之法,着即载入《大明会典》,着为定例。凡阻挠辽东防务、克扣辽饷者,以通敌论处!”

“陛下!”几名御史忍不住出列,“此举太过严厉——”

“严厉?”万历皇帝目光如刀,“若不是严厉,你们会把辽饷当回事?若不是严厉,辽东的士兵会有饭吃?”

他不再理会众人,直接道:“此次枢机会议,就到这里。诸位退下。”

……

走出文华殿,赵志皋看着萧如薰的背影,低声道:“此人……已不再是可以随意拿捏的边将了。”

身旁的幕僚道:“大人,那我们……”

“先看看。”赵志皋道,“看看辽东的核查结果,再看看努尔哈赤那边的人,能在京师掀起多大的风浪。”

他笑了笑:“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

而在萧府书房内,萧如薰看着辽东核查团的报告,心中却没有太多喜悦。

“辽东的积弊,只是大明的一个缩影。”他对徐光启道,“若中枢仍是旧人旧习,即便辽东整顿得再好,也难保不会被拖垮。”

徐光启叹了口气:“你这是在跟整个大明的旧势力作对。”

“是。”萧如薰道,“但我没得选。”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至少现在,我们有了一个支点——辽东。”

他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的紫禁城:“只要辽东不丢,只要军屯能继续推广,只要火器能继续改良,大明就还有一线生机。”

徐光启看着他,忽然道:“你有没有想过,若有一天,你不在了,这些制度,还能维持多久?”

萧如薰沉默片刻,道:“想过。”

他回头,目光平静:“所以我才要把一切都写进《大明会典》,写进军册,写进每一个边将、每一个军屯百姓的习惯里。哪怕将来我不在了,只要这些制度还在,大明就还有一线生机。”

“一线生机……”徐光启轻声重复,“够了。”

他笑了笑:“那就让我们,把这一线生机,拉得再长一些。”

……

辽东的风,依旧凛冽。

但在那凛冽的风里,已经有了一丝不同的味道——那是希望的味道,是士兵们重新燃起的斗志,是百姓们对未来的期待。

而在京师,在江南,在西北,在沿海,在看不见的角落里,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风雨欲来,山欲摧。

但只要有人还在坚守,只要还有一线生机,大明,就还没有走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