党争借题攻萧相,枢机定策固辽东(1/2)

万历二十四年冬,京师的第一场雪,比往年早了些。

天色刚蒙蒙亮,紫禁城的红墙金瓦上便积了一层薄薄的白。乾清宫内,炉火正旺,万历皇帝却有些烦躁地在御案前来回踱步。

御案上,摆着两份奏折。

一份,是辽东核查团的最终奏报,结论简明扼要:萧如薰所奏属实,辽东整顿成效显着,建议将相关制度载入《大明会典》,着为定例。

另一份,则是由几名御史联名上奏,弹劾萧如薰“兵权过重,威福自专”,称其在辽东“私设奖惩之法,许士兵越级告发边将,几同自立一朝廷”,请求陛下“削其兵权,以防不测”。

万历皇帝拿起那份弹劾奏折,冷笑一声:“‘私设奖惩之法’?朕御批的枢机会议条陈里,明明白白写着‘边军奖惩之法’,他们是眼瞎,还是心瞎?”

一旁侍立的司礼监掌印太监陈矩低声道:“万岁爷,这些御史,多半是受人指使。”

“受人指使?”万历皇帝冷笑,“朕看,是受自己的‘私心’指使。”

他将奏折扔回案上:“传萧如薰、赵志皋、沈鲤、徐光启入宫。”

“是。”

……

半个时辰后,文华殿。

萧如薰、赵志皋、沈鲤、徐光启四人奉旨入殿。行礼毕,万历皇帝直接将那两份奏折扔到他们面前:“你们自己看。”

赵志皋拿起弹劾奏折,看了几眼,眉头微皱:“陛下,这些御史所言,未免太过偏颇。”

沈鲤则拿起核查奏报,看完后,沉声道:“陛下,辽东整顿成效显着,若此时削萧尚书兵权,不仅会寒了边军之心,也会让辽东防务重回旧路。”

徐光启也道:“陛下,萧尚书所行之法,皆是在枢机会议议定、陛下御批之后施行,何来‘私设’一说?”

万历皇帝目光转向萧如薰:“萧爱卿,你怎么看?”

萧如薰躬身道:“陛下,臣在辽东所行之法,确有‘许士兵越级告发边将’一条。此条之设,是为破边军积弊,让士兵知道朝廷站在他们这边。若陛下认为此法不妥,臣愿即刻收回。”

“你愿收回?”万历皇帝似笑非笑。

“臣只对陛下负责。”萧如薰道,“陛下若认为此法有害,臣自当改之。”

万历皇帝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你倒会说话。”

他顿了顿,神色一沉:“但朕告诉你——此法,朕觉得很好。”

殿中几人微微一惊。

万历皇帝道:“边将克扣军饷、通敌卖火药,朕若再讲‘上下尊卑’,那朕这个皇帝,就是昏君。”

他看向赵志皋:“赵阁老,你怎么看?”

赵志皋心中一紧,忙道:“陛下英明。边军积弊已久,若不雷霆手段,难收实效。萧尚书所行之法,虽有‘越权’之嫌,然本心是为大明边防,还请陛下明察。”

“越权?”万历皇帝冷笑,“朕御批的枢机会议条陈里,明明白白写着‘边军奖惩之法’,他不过是在辽东具体施行,何来越权?”

他顿了顿,又道:“倒是这些御史,竟敢歪曲朕意,借题发挥,攻击朕之股肱之臣。”

他目光如刀,扫过赵志皋:“赵阁老,你以为,这些御史背后,是谁在撑腰?”

赵志皋心中一凛,忙道:“陛下,臣……臣不敢妄猜。”

“不敢妄猜?”万历皇帝冷笑,“那朕来替你猜——是你,还是那些江南士绅?”

赵志皋脸色一白,慌忙跪下:“陛下明鉴!臣对陛下忠心耿耿,绝不敢与江南士绅勾结!”

万历皇帝看着他,沉默良久,忽然道:“起来。”

赵志皋如蒙大赦,忙起身站到一旁。

万历皇帝转向沈鲤:“沈爱卿,你刚从辽东回来,你说说,若此时削萧如薰兵权,会有什么后果?”

沈鲤躬身道:“陛下,辽东边军对萧尚书已生信赖。若此时削其兵权,边军必生疑虑,以为朝廷又要回到‘克扣军饷、纵容贪墨’的老路。届时,不仅辽东防务会受影响,连军屯推广也会受阻。”

他顿了顿,又道:“更严重的是,努尔哈赤若得知此事,定会认为大明内部不和,从而加快对叶赫、乌拉等部的吞并,甚至提前对辽东发难。”

万历皇帝点点头:“说得好。”

他转向徐光启:“徐爱卿,你呢?”

徐光启道:“陛下,辽东整顿,不仅是军务,更是财政。军屯增收,可减轻内地漕运压力;火器改良,可提升边防战力。若此时半途而废,不仅前功尽弃,也会让江南士绅觉得——只要他们闹一闹,朝廷就会让步。”

他顿了顿,又道:“如此一来,江南赋役新法、实务科举等新政,都将难以推行。”

万历皇帝沉默片刻,忽然道:“好。既然你们都这么说,那朕就给你们一个交代。”

他站起身,走到萧如薰面前:“萧爱卿,朕不削你兵权。相反——”

他从御案上拿起一道圣旨:“朕晋你为少保、太子太保,仍兼兵部尚书,总督蓟辽、宣大、陕西三边军务。辽东防务,由你全权统筹。”

萧如薰一惊,忙跪下:“陛下,臣何德何能,敢当此重任?”

“你敢当。”万历皇帝道,“朕说你敢当,你就敢当。”

他顿了顿,又道:“但朕也有一句话——你若敢有半点私心,朕也绝不轻饶。”

“臣谨遵圣训。”萧如薰道。

万历皇帝又转向赵志皋:“赵阁老,那些弹劾萧如薰的御史,你去查一查。若真是受人指使,一律革职查办。若只是‘一时糊涂’,就罚俸一年,让他们好好反省。”

赵志皋忙道:“臣遵旨。”

万历皇帝冷笑一声:“告诉他们——以后弹劾边将,先看看自己的手干不干净。若自己手脏,就别指着别人干净。”

……

文华殿外,雪已停了。

萧如薰走出殿门,长长吐出一口白气。身后,徐光启追了上来:“萧兄,恭喜。”

“恭喜?”萧如薰笑了笑,“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

“火上烤,总比被人从背后捅一刀强。”徐光启道,“至少现在,陛下是站在你这边的。”

萧如薰点点头:“是啊。只要陛下还信我,我就还能再撑几年。”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这也意味着——朝中的党争,会更激烈。”

“那是必然。”徐光启道,“你动了太多人的奶酪。”

“动了就动了。”萧如薰道,“不动,大明就只有死路一条。”

他看向远处的紫禁城:“接下来,我们要做的,就是在党争愈演愈烈之前,把辽东、江南、西北的根基打牢。只要这三块地方稳住了,大明就还有一线生机。”

徐光启道:“江南那边,赋役新法已初见成效,今年秋冬两季的税银,比往年多了三成。其中一成,已按你的意思,划入‘辽饷专款’。”

“三成……”萧如薰道,“还不够。但这是个开始。”

他顿了顿,又道:“下一步,是盐政。”

“盐政?”徐光启一愣。

“是。”萧如薰道,“盐税是大明财政的重要来源,却被盐商与地方官层层盘剥。若能整顿盐政,将盐税纳入中央统一管理,再划出一部分作为辽饷与海防专款,大明的财政压力,可大大缓解。”

徐光启皱眉:“盐商与地方官勾结甚深,整顿盐政,难度不亚于江南赋役新法。”

“难度再大,也得做。”萧如薰道,“江南是‘粮’,盐政是‘钱’,辽东是‘兵’。粮、钱、兵,三样缺一不可。”

他看向徐光启:“江南赋役新法,你已经推开了。盐政这块,我打算让你去牵头。”

徐光启苦笑:“你这是要把我往火坑里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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