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扬雷霆查两淮,权钱罗网困能臣(1/2)

万历二十五年春末,江南的雨总是下得缠绵,像扯不断的丝线,从屋檐垂到青石板上,溅起一圈圈细碎的水花。

淮安府城,两淮盐运司衙门。

朱漆大门高敞,门楣上“两淮都转运盐使司”几个金字在雨雾中闪着暗光。门前石狮子被雨水冲刷得发亮,却掩不住那股子积年的油滑与骄横。

街上行人不多,偶有几辆盐车从门前经过,车上盐包堆得像小山,车夫吆喝着,鞭子甩得脆响。城门旁的税卡前,几名差役袖着手,只象征性地看一眼路引,便挥手放行——盐车一过,车老板便会从怀里摸出一小包碎银,悄无声息地塞到差役手里。

这一切,都被街对面茶楼上的一双眼睛,看得清清楚楚。

二楼靠窗的位置,一张小桌,两碟小菜,一壶清茶。徐光启披着一件素色长衫,外罩油布雨披,端着茶盏,眼神却一刻不离盐运司衙门。

“这两淮盐政,”他轻声道,“真不愧是‘天下第一肥缺’。”

坐在他对面的,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面色黝黑,眉眼间带着一股干练之气——这是他从江南粮储衙门带出来的亲信幕僚,姓周,专管账目,人都叫他“周账房”。

“大人,”周账房压低声音,“方才那几辆盐车,走的是‘私盐公运’的路子——车上挂的是官盐旗号,实际装的是私盐。官盐税重,私盐税轻,一进一出,就是几倍的利。”

徐光启放下茶盏:“这是‘官私不分’。”

“更妙的是,”周账房冷笑,“两淮盐运司的人,早就跟盐商、地方官结成了一张网。盐商出钱,盐运司出印,地方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最后银子大家分。”

徐光启眉头紧锁:“那朝廷的盐税呢?”

“朝廷?”周账房道,“朝廷能拿到三成,就算烧高香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这是这几年两淮盐税的账。明面上,每年上缴朝廷一百五十万两;可实际上,两淮一年的盐利,至少在五百万两以上。剩下的三百多万两,就这么被分了。”

徐光启接过册子,一页页翻下去。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某年某月,某盐商运盐若干,应纳盐税若干,实缴若干,“损耗”若干,“节余”若干……

“损耗?”徐光启冷笑,“盐又不是酒,怎么会有这么多‘损耗’?”

“所谓损耗,”周账房道,“就是盐运司、地方官、盐商三家分的那一份。”

徐光启合上册子,目光沉了下来:“这么算下来,两淮一地,每年就有三百万两银子,从朝廷的口袋里,流进了私人的腰包。”

他顿了顿,又道:“这还只是两淮。若加上两浙、长芦、山东、福建……”

“大人,”周账房道,“若能整顿盐政,将这三百万两银子收归朝廷,辽东的军饷、沿海的海防,就都有了着落。”

“是。”徐光启道,“这也是萧如薰让我来的原因。”

他看向窗外的盐运司衙门:“不过,这张网,比江南士绅那张网,更密,更毒。”

……

两日后,淮安府衙。

淮安知府姓王,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脸上总是堆着笑,见了谁都客客气气。听说“奉旨督理两淮盐政”的徐光启到了,他连忙大开中门,亲自迎了出来。

“徐大人远道而来,下官有失远迎,还望恕罪。”王知府一躬到地,满脸堆笑。

“王大人客气。”徐光启淡淡道,“奉旨公干,不敢劳烦。”

寒暄几句后,一行人入府衙。

正厅内,早已摆下一桌丰盛的宴席。燕窝、鱼翅、海参,一应俱全。王知府热情地招呼:“徐大人,这是淮安的一点土特产,不成敬意。”

徐光启看了一眼满桌菜肴,淡淡道:“王大人,我奉旨督理盐政,不是来吃席的。”

王知府笑容一僵:“这……下官只是略尽地主之谊。”

“地主之谊,心领了。”徐光启道,“这席,撤了吧。我要的是——两淮盐运司这几年的账册,还有各盐场、各盐商的花名册。”

王知府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这……徐大人,账册浩繁,一时之间,恐怕难以集齐。”

“那就慢慢集。”徐光启道,“我有的是时间。”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有一句话,我得先说明白——此次奉旨整顿盐政,是陛下的意思。谁敢阻挠,就是阻挠圣旨。”

王知府心中一凛,忙道:“下官不敢,下官这就去安排。”

……

盐运司衙门内,一间隐秘的偏厅。

两淮都转运盐使姓刘,叫刘承业,是个五十多岁的瘦高个,留着山羊胡,眼神阴鸷。此时,他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面前站着几名盐商与几名地方官。

“徐光启来了。”刘承业淡淡道,“你们怎么看?”

一名盐商抢先道:“刘大人,这徐光启在江南搞什么赋役新法,弄得鸡飞狗跳。如今又来两淮,怕不是要动咱们的盐。”

“动咱们的盐?”另一名盐商冷笑,“他也不看看,这两淮是谁的地盘。”

“话不能这么说。”一名通判皱眉,“徐光启毕竟是奉旨而来,又是萧如薰的人。萧如薰现在圣眷正浓,咱们若硬顶,怕是讨不了好。”

“硬顶自然不行。”刘承业放下茶盏,“但软拖,总会吧?”

他冷笑:“账册可以给,花名册也可以给。但给的是哪一套账,哪一本花名册,就得看我们的意思了。”

他顿了顿,又道:“把那套‘洗过’的账册拿出来,再把几个小盐商的名字填进去,让他去查。他若查不出什么,自然就只能灰溜溜回京。”

“那要是……他查出来了呢?”通判有些担心。

“查出来?”刘承业冷笑,“两淮盐政这张网,从上到下,从盐运司到地方官,从盐商到差役,哪一个不是咱们的人?他一个外来的书生,能翻得了天?”

他站起身,目光阴沉:“不过,也不能大意。你们回去告诉下面的人——这段时间,收敛一点,别再搞那些太显眼的‘私盐公运’。等风头过了,一切照旧。”

“是。”众人齐声道。

……

几日后,淮安府衙后堂。

一箱箱账册堆得像小山,从盐运司、各盐场、各盐商那里送来的文书,几乎把屋子塞满。徐光启带着周账房和几名从江南带来的算学门生,整日埋在账册堆里,一盏油灯从早亮到晚。

“大人,”周账房揉着酸胀的眼睛,“这账……太干净了。”

“干净得不正常。”徐光启道。

他随手翻开一本账册:“你看,这是今年的盐税账。每一笔都写得规规矩矩,盐引数目、盐税数目、上缴朝廷数目,分毫不差。可问题是——”

他又翻开另一本:“这是十年前的账。十年前的盐税,跟今年的盐税,几乎一样。”

周账房一愣:“十年间,人口在增,盐价在涨,盐税却纹丝不动?”

“这就叫‘账上太平’。”徐光启冷笑,“明面上,朝廷的盐税没少;实际上,盐利涨了几倍,却被他们用各种名目‘洗’走了。”

“那我们该怎么查?”周账房问。

“从‘盐引’查起。”徐光启道,“朝廷每年给两淮的盐引数目是固定的,比如今年是五十万引。每引盐的税额也是固定的。只要算出理论上的盐税总额,再对比他们报上来的实缴数额,就能看出问题。”

他顿了顿,又道:“再从‘盐场’查起。两淮有多少盐场,每个盐场每年能产多少盐,这些都是有定数的。若盐场产量远超盐引数目,那就说明——有大量的盐,是在‘盐引之外’生产的,也就是所谓的‘私盐’。”

周账房眼睛一亮:“这是‘以账对账’。”

“是。”徐光启道,“他们可以在一本账上做手脚,却很难在所有账上都做手脚。只要我们把盐引账、盐场账、盐商账、税卡账,一一比对,总能找出破绽。”

……

接下来的日子里,徐光启几乎是“以命相搏”。

他白天在府衙查账,晚上就带着人去盐场暗访。盐场多在海边或河边,风大、潮重,盐工们赤着脚,在盐田里来回奔波,皮肤被晒得黝黑,脚被盐卤蚀得裂口纵横。

“你们一天能晒多少盐?”徐光启问一名老盐工。

老盐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好的时候,一天能晒个几百斤。”

“那这些盐,都去哪了?”徐光启问。

老盐工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大部分被盐商拉走了。他们说,是‘官盐’。可我们也不傻——官盐的价,我们知道;他们卖出去的价,我们也知道。中间的差价,都被他们赚了。”

“那你们能拿多少?”徐光启问。

老盐工苦笑:“能混口饭吃就不错了。盐场管事扣一层,盐商扣一层,到我们手里,就只剩一点点。”

徐光启心中一沉。

他又去税卡暗访。税卡设在运河边,是盐车必经之地。税吏们表面上严查,实际上却只对“没交钱”的盐车刁难,对“交了钱”的盐车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些税吏,”周账房道,“一年下来,光靠‘好处费’,就能赚个盆满钵满。”

徐光启沉默良久,道:“这两淮盐政,已经烂到了根子里。”

……

与此同时,京师。

萧如薰在兵部值房内,看着徐光启从两淮发来的第一封密报,眉头紧锁。

“两淮一年盐利五百万两,朝廷只拿到一百五十万两。”他对一旁的赵武道,“这就是大明的盐政。”

赵武冷笑:“难怪辽东军饷总是不够。原来银子都流进了这些人的口袋。”

“徐光启这次,怕是不好过。”萧如薰道,“两淮盐运司、盐商、地方官,结成了一张网。他一个人,要在这张网里撕开一道口子,难度不比江南赋役新法小。”

“那我们能做什么?”赵武问。

“给他撑腰。”萧如薰道,“在中枢,给他一个‘尚方宝剑’。”

他提笔,在一张奏疏上写道:“两淮盐政积弊已久,若不整顿,朝廷财政将难以为继。臣请陛下,授权徐光启,可在两淮便宜行事,凡阻挠盐政整顿者,以阻挠圣旨论处。”

写完,他又看了一遍,确认无误,这才封好,派人送往宫中。

……

乾清宫内,万历皇帝看完萧如薰的奏疏,沉默良久。

“这徐光启,”他道,“倒是个不怕死的。”

陈矩在一旁道:“万岁爷,江南赋役新法,他已经立了大功。如今又去整顿两淮盐政,这是在替万岁爷动天下最肥的一块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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