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扬雷霆查两淮,权钱罗网困能臣(2/2)
“动是该动。”万历皇帝道,“可这块肉,动得不好,会咬人的。”
他想了想,道:“传朕旨意——授权徐光启,为‘钦差整饬两淮盐政’,可便宜行事。凡阻挠盐政整顿者,先革职,后奏报。”
他顿了顿,又道:“再赐他一道密旨——若有必要,可调动两淮卫所官军,协助查案。”
陈矩心中一惊:“万岁爷,这可是把刀,交到了他手里。”
“刀总得有人拿。”万历皇帝道,“朕信得过他。”
……
圣旨很快传到淮安。
淮安府衙内,徐光启捧着圣旨,双手微微颤抖。
“臣,徐光启,领旨谢恩。”
他抬起头,目光里多了几分坚定。
“周账房,”他道,“从今天起,我们可以动真格的了。”
……
几日后,两淮盐运司衙门。
刘承业正坐在后堂喝茶,忽然听到前堂一阵喧哗。他皱了皱眉:“怎么回事?”
话音未落,一名差役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刘大人!不……不好了!钦差大人带着人,把衙门给围了!”
刘承业一惊:“什么?!”
他刚要起身,门便被猛地推开。徐光启一身官袍,腰束玉带,身后跟着几名锦衣卫和淮安卫的官军,大步走了进来。
“刘承业,”徐光启冷冷道,“奉旨查案,还不接旨?”
刘承业脸色一变,忙跪下:“臣……臣接旨。”
徐光启展开圣旨,高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两淮盐政积弊已久,特命徐光启为钦差,整饬两淮盐政。凡阻挠整顿者,以阻挠圣旨论处。钦此。”
“臣……臣领旨。”刘承业声音有些发颤。
徐光启收起圣旨,目光如刀:“刘承业,即日起,两淮都转运盐使司,由本钦差接管。你且先在家听参。”
“徐光启!”刘承业猛地抬头,“你敢——!”
“有何不敢?”徐光启冷冷道,“这是圣旨。你要抗旨吗?”
刘承业脸色发白,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不敢再说什么。
……
接下来的日子里,徐光启以雷霆手段,对两淮盐政展开了全面整顿。
他先是下令:
——所有盐引,一律由钦差衙门统一登记,旧引作废,新引重发;
——所有盐场,由钦差衙门派员监管,盐产量逐日登记,不得隐瞒;
——所有税卡,由钦差衙门派员轮流值守,税吏必须在众目睽睽之下查验盐车,不得私自收受“好处费”。
这一道道命令,像一道道雷霆,砸在两淮盐政的头上。
盐商们慌了,地方官们慌了,盐运司的人更慌了。
“徐光启这是要把咱们往死里逼啊!”一名盐商在暗地里咬牙切齿。
“逼?”另一名盐商冷笑,“那就逼他先死。”
……
几日后的一个深夜,淮安城外的一处废弃盐场。
风声呜咽,盐田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几名黑衣人悄无声息地潜入盐场,手里握着短刀,眼神阴鸷。
“徐光启今晚要来看新盐的收成。”为首的黑衣人低声道,“这是咱们最好的机会。只要他一死,两淮盐政就会回到原样。”
“动手之后,怎么脱身?”一人问。
“嫁祸给盐工。”为首的黑衣人冷笑,“就说盐工不堪盘剥,聚众闹事,杀了钦差。朝廷就算要查,也查不到咱们头上。”
“好!”
几人刚要行动,忽然听到一声冷笑:“好算计。”
话音未落,四周火把齐明,数十名官军从暗处冲出,将他们团团围住。
“你们……”为首的黑衣人脸色大变。
“奉旨拿人。”徐光启从人群中走出,目光冷冽,“你们以为,我会一个人来?”
黑衣人还想反抗,却被官军一拥而上,按在地上,捆得结结实实。
“带走。”徐光启道。
……
次日,淮安府衙前搭起了临时公堂。
堂下围满了百姓,有人好奇,有人紧张,也有人被盐商暗中鼓动,带着几分敌意。刘承业、几名盐商和地方官则站在一旁,脸色阴沉。
徐光启命人将昨晚抓获的黑衣人带上堂来,又将他们身上的信物——盐商的腰牌、盐运司的令牌——一一摆在案前。
“你们可认罪?”徐光启问。
黑衣人对视一眼,咬牙道:“是我们自己要杀你,与别人无关!”
“与别人无关?”徐光启冷笑,“那这些腰牌、令牌,是从哪来的?”
他将一块腰牌扔到一名盐商面前:“王老板,这块腰牌,可是你王家盐号的?”
那盐商脸色一白,慌忙跪下:“大人,这……这是小人的腰牌,可小人真的不知道他们要杀钦差啊!”
“不知道?”徐光启冷冷道,“那你为何要给他们银子?为何要让他们在你家盐号里集合?”
他将一叠账本扔在案上:“这是从你家盐号里搜出来的,上面清清楚楚记着——某年某月某日,给‘刘七’等人银子若干,用途写着‘办事’。这个‘刘七’,不就是你面前这位黑衣人吗?”
盐商脸色惨白,瘫软在地。
徐光启目光一转,看向刘承业:“刘大人,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刘承业脸色铁青,却仍强自镇定:“徐大人,这些都是盐商的事,与下官无关。”
“与你无关?”徐光启冷笑,“那这封从你书房搜出来的信,又作何解释?”
他将一封信扔在刘承业面前:“信上写着——‘若徐光启不识时务,可除之。事后,盐利照旧,你我共享。’落款是——‘江南故人’。”
刘承业脸色大变:“这……这是伪造的!”
“伪造?”徐光启道,“这信上的字迹,与你写给江南士绅的信,一模一样。你以为,换个落款,我就认不出来?”
他顿了顿,又道:“更何况,昨晚围捕黑衣人的官军,是淮安卫的。淮安卫指挥使,是你的门生吧?若不是他通风报信,你以为,我会知道你们要在废弃盐场动手?”
刘承业彻底慌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徐大人,饶命!下官一时糊涂,被盐商蛊惑,求大人给下官一条生路!”
堂下百姓一片哗然。
徐光启目光如炬:“你们勾结倭寇、走私禁运、瞒报盐利、阻挠盐政整顿,如今又敢刺杀钦差,这是要造反吗?!”
他高声道:“来人!将刘承业、王盐商等人打入大牢,待奏请陛下后,明正典刑!其名下盐号、田产,除保留赡养家眷的必要份额外,其余一概充公,纳入盐政专款!”
“你敢——!”刘承业嘶吼。
“有何不敢?”徐光启冷冷道,“大明的律法,不是为你们这些蛀虫而立的!”
……
消息传出,两淮震动。
盐商们有的咬牙切齿,有的惊慌失措,也有人开始悄悄补交盐税,生怕被查出更多把柄。
盐政整顿的工作,在一片紧张却不再敢公开阻挠的氛围中,稳步推进。
新的盐引制度开始实行,盐场产量逐日登记,税卡查验公开透明,盐税账目张榜公布。朝廷的盐税收入,在短短几个月内,便增加了一倍。
“这才是真正的‘盐政’。”徐光启在给萧如薰的信中写道,“虽然动了很多人的奶酪,但只要想到辽东的军饷、沿海的海防,便觉得,这一切都值得。”
信的最后,他写道:
“你在中枢定策,我在两淮推法。江南的粮,两淮的钱,辽东的兵,三样终于凑齐了。接下来,就看大明能不能撑得住了。”
京师,萧府书房。
萧如薰读完信,将其小心收起,抬头望向窗外。
江南的粮,两淮的钱,辽东的兵,西北的马,沿海的船……这一块块“奶酪”,被他和徐光启一块一块地动了。
每动一块,都伴随着血雨腥风,伴随着无数人的咒骂与怨恨。
但他很清楚——如果不动这些,大明就只能在旧的死结里,一步步走向崩解。
“那就,继续动吧。”他轻声自语。
灯火摇曳中,他重新铺开那张大明全图,在两淮、在江南、在辽东、在西北,又添了几道新的线条。
棋局,正在慢慢展开。而真正的终局,还远未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