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务士子入边军,辽东练兵待风雷(2/2)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画着一条条曲线:“这是我在辽东试射时画的‘弹道曲线’。炮口抬高多少,射程多远,偏多少,都在上面。你们只要照着做,就能打准。”

炮手半信半疑地按他说的调了调炮口。

“点火!”孙元化一声令下。

“轰——!”

炮声震天,远处的靶子应声而碎。

炮手瞪大了眼睛:“中……中了!”

周围的士兵也忍不住欢呼起来。

孙元化却只是淡淡道:“记下——炮口抬高半指,射程二百八十步,正中靶心。把这组数据,刻在炮身上。”

“是!”

……

与此同时,辽东总兵府内。

李之藻坐在一张大桌前,桌上摊着一本本厚厚的账册。他手里拿着算盘,手指飞快地拨动,嘴里念念有词。

“万历二十三年,辽饷专款一百万两,其中三成被克扣;万历二十四年,辽饷专款一百二十万两,实到边一百一十万两,克扣一成……”

他一边算,一边在另一本账册上记下:某年某月,某营军饷若干,实发若干,差额若干,责任人若干……

“李大人,”一旁的书办忍不住道,“这些账,以前都是糊涂账,您这么一笔笔算,不累吗?”

“累。”李之藻道,“但辽东的士兵,比我更累。”

他顿了顿,又道:“只要这些账能让他们多拿一两银子,我就不算白累。”

……

而在辽东军屯区,徐骥正带着几名老农,在田里查看庄稼的长势。

“今年这麦子,”一名老农感叹,“比往年长得都好。”

“因为你们按我说的,”徐骥道,“选种、施肥、轮作,还修了水渠。”

他指着不远处的一条水渠:“这条渠,把河水引到了地里,庄稼就不怕旱了。”

老农咧嘴一笑:“徐大人,您是读书人,却比我们这些种地的还懂种地。”

徐骥笑了笑:“我只是把别人的经验,记下来,再教给你们。”

他顿了顿,又道:“明年,我们还要在这附近试种新的稻种,若成了,辽东冬天的口粮,就更有保障了。”

……

在边军营里,王徵正与几名将领讨论“轮戍之法”。

“边军久戍不归,容易生怨。”王徵道,“若能实行轮戍——戍边三年,回乡一年,既不耽误边务,又能让士兵有家可回,有田可种,他们的士气自然会高。”

一名将领皱眉:“可轮戍需要大量的预备兵,辽东哪有这么多兵?”

“可以从内地军屯调。”王徵道,“江南、两淮、西北的军屯,都可以选派士兵来辽东轮戍。他们来之前,先在本地训练一年;来之后,再在辽东训练一年。这样,既保证了边军的数量,又保证了质量。”

那将领想了想,点头道:“这法子,倒是可行。”

……

而在辽东的山林里,方以智正拿着一架自制的望远镜,观察远处的建州游骑。

“那边有三队游骑,每队十人,在巡逻。”他对身旁的斥候队长道,“他们的路线,每天都差不多。”

他在一张地图上记下:某处山林,建州游骑若干,巡逻时间若干,路线若干……

“方大人,”斥候队长道,“有了您这望远镜,咱们就不用靠人冒险靠近了。”

“望远镜只是工具。”方以智道,“真正重要的,是把这些信息整理出来,告诉总兵大人,告诉萧尚书。”

他顿了顿,又道:“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在战场上,比敌人先看到一步。”

……

几个月后,辽东的变化,渐渐显现出来。

火器营的火炮,射程更远,命中率更高;

军饷发放,越来越准时,士兵们的脸上,多了几分踏实;

军屯的收成,一年比一年好,粮仓也越来越满;

边军的轮戍之法,开始试行,士兵们的怨气,渐渐消散;

斥候营的情报,越来越准确,建州游骑的一举一动,都被记录在案。

“这就是实务士子的力量。”萧如薰在给徐光启的信中写道,“他们不会写八股,却会写账本、画弹道、修水渠、定兵法。大明若能多一些这样的人,少一些只会背经书的人,或许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信的最后,他写道:

“辽东的练兵,已经初见成效。接下来,就看努尔哈赤,敢不敢先动手了。”

……

赫图阿拉城内,努尔哈赤看着从辽东传回来的情报,脸色阴沉。

“萧如薰在辽东,不仅整顿了军饷、军屯,还来了一批‘会做事的读书人’。”他低声道,“火器更准了,军粮更多了,边军更稳了,情报更灵了……”

皇太极在一旁道:“父汗,若再这样下去,辽东的明军,会越来越难对付。”

“是啊。”努尔哈赤道,“所以,我们不能再等了。”

他站起身,目光锐利:“传令——各旗贝勒,三日后在赫图阿拉议事。”

皇太极心中一动:“父汗,您是要——”

“先打叶赫。”努尔哈赤道,“再看大明。”

他顿了顿,又道:“萧如薰想稳住叶赫,再慢慢收拾我。我偏不给他这个时间。”

……

京师,萧府。

萧如薰看着从辽东传来的密报,眉头微皱。

“努尔哈赤召集各旗贝勒议事,多半是要对叶赫动手。”他对赵武道,“看来,他是真的急了。”

“那我们怎么办?”赵武问。

“先稳住叶赫。”萧如薰道,“再看时机。”

他顿了顿,又道:“辽东的练兵,还需要时间。若努尔哈赤现在就动手,我们未必能占到便宜。”

“那……”赵武犹豫道,“要不要请陛下,再增兵辽东?”

“增兵容易,增粮难。”萧如薰道,“辽东现在的粮,只够支撑现有兵力。若再增兵,就得从内地调粮,而内地的粮,又被江南士绅、漕运、盐政的贪墨之手层层盘剥。”

他叹了口气:“所以,我们才要整顿盐政、整顿漕运、整顿赋役。只有这样,才能在大战来临之前,把辽东的粮、钱、兵,都准备好。”

赵武沉默片刻,道:“那现在,我们能做什么?”

“做两件事。”萧如薰道,“一是让李如梅加强对叶赫的支援,二是让赵武你,再去一趟叶赫。”

赵武一愣:“我?”

“是。”萧如薰道,“你去过叶赫,金台石信你。你再去一趟,告诉他——若建州来犯,大明会出兵支援。但他也要拿出诚意——叶赫的兵,要听大明的调遣。”

他顿了顿,又道:“这是一场赌局。赌的是叶赫的存亡,也是大明的辽东。”

赵武抱拳:“末将愿往。”

……

辽东的风,渐渐热了起来。

麦田里的麦子已经抽穗,军屯的粮仓里,新粮正在入仓。边军营里,士兵们在操练场上挥汗如雨,火器营的火炮在远处轰鸣,斥候营的骑兵在山林间穿梭。

而在赫图阿拉,在叶赫,在京师,在江南,在两淮,在西北,在沿海,一条条看不见的线,正悄悄收紧。

风雨欲来,山欲摧。

但这一次,大明不再是毫无准备。

辽东的兵,江南的粮,两淮的钱,实务的人,都在为即将到来的风暴,积蓄力量。

而真正的惊雷,正在不远处的地平线上,等待着被点燃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