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一砖一瓦 皆为承诺(1/2)
清晨六点,木古村的薄雾还没散尽,村口已经聚集了百十号人。山里的秋天来得早,晨风带着寒意,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泛着红光——那是从心底透出来的热气。
扎西顿珠老支书站在一块新立的石碑前。石碑是用村后山开采的青石打磨的,石匠岩伦带着两个徒弟干了三天三夜,把石头表面磨得能照见人影。碑上用汉文和傈僳文刻着两行字:“光明路二期工程起点——木古村至勐拉镇段,全长三十七公里,公元二零二一年十月十五日奠基。”
老人手里拿着一把系着红绸的铁锹,手有些微微发颤。不是冷,是激动。他转过头,看着身后黑压压的人群——村里能走动的男人女人几乎都来了,连七八岁的娃娃都牵着大人的衣角,睁着好奇的眼睛。九十岁的阿普老人被孙子搀着,站在最前排,浑浊的眼睛望着石碑,嘴里喃喃说着什么。
“乡亲们,”老人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了林间的鸟雀,“今天,咱们要开始修一段新路了。这段路,要从咱们村口,一直修到勐拉镇上!”
人群里响起嗡嗡的议论声。勐拉镇,那是很多村民一辈子都没去过的地方。三十七公里,在山里人心里是个遥远的概念——走路要一天一夜,骑马要大半天,就算坐拖拉机,也得颠簸三四个小时。
“这条路修通了,”扎西顿珠继续说,声音渐渐高起来,“咱们的茶叶就能直接拉到镇上卖,一斤能多卖五块钱!娃娃们去镇上读书,就不用天不亮起床、翻三座山、蹚两条河。家里老人有个急病,救护车就能直接开到村口!去年岩甩媳妇难产的事,再也不会发生了!”
岩甩站在人群里,这个三十岁的汉子眼圈一下子红了。他用力抹了把脸,背挺得更直了些。
老人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面孔,这些面孔大多被山风和烈日刻满了皱纹,但眼睛里都有光。“可是修路不容易。要开山,要架桥,要流汗,说不定还要流血。省里给了钱,给了机器,但活还得咱们自己干。愿意干的,往前走一步!”
话音落地,人群沉默了几秒钟。山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
第一个走出来的是岩甩。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默默站到了石碑前,转身面向乡亲们,黝黑的脸上神情坚毅。
接着是阿月。小姑娘今天特意扎了两条麻花辫,系着红头绳。她牵着爷爷扎西顿珠的手,一起往前迈了一步。然后是村里的老石匠岩伦——他的大拇指少了一截,那是二十年前采石时被砸掉的,但此刻他举起了那双布满老茧和疤痕的手,站到了岩甩身边。
赶马人阿福牵着家里唯一的那匹老马来了,马背上驮着修路的工具;采茶女玉香带着十几个姐妹,她们的手因常年采茶而染上了洗不掉的青绿色,但此刻这些手紧紧握在一起;连村里最懒散的岩三——那个平时喝醉了就躺在路边晒太阳的中年汉子,也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嘴里嘟囔着:“我、我也能干点啥……”
人群像潮水般,缓缓向前涌动。一个,两个,十个,二十个……最后,所有的男女老少都站到了石碑前。
九十岁的阿普老人挣开孙子的搀扶,颤巍巍地向前挪了一步,又一步。他走到石碑前,枯瘦的手摸了摸冰凉的石头,抬起头看着扎西顿珠:“我修不动路了,但我能给大家烧水、送饭。我这把老骨头,也要为子孙后代尽一份力!”
扎西顿珠的眼眶红了。他深吸一口气,高高举起铁锹,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两个字:“开工!”
“开工——”山谷里回荡着百十号人的呐喊。
第一锹土被掀起来时,太阳刚好跃出东山。金色的阳光洒在石碑上,洒在每一张淌着汗水的脸上,洒在这片沉寂了千百年的土地上。
同一时间,三百公里外,瑞丽市姐告边境贸易区。
推土机的轰鸣声中,一堵老旧的围墙轰然倒塌。尘烟腾起十几米高,在晨光中形成一道土黄色的幕墙。尘烟散尽后,露出墙后一片荒芜的空地——这里原本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边民互市点,后来逐渐废弃,成了堆放杂物的地方。碎砖烂瓦、生锈的铁皮、朽烂的木材堆得到处都是,几只野猫从废墟中惊惶窜出。
瑞丽市委书记周明华站在废墟前,手里拿着一张崭新的规划图。他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裤脚和皮鞋上沾满了灰尘。这位四十八岁的市委书记已经在边境工作了二十多年,从办事员干到市委书记,脸上被亚热带的阳光晒成了古铜色,眼角有深深的鱼尾纹。
他的身边围着十几个人:商务局长是个戴眼镜的瘦高个,手里拿着计算器不停地按着;海关关长穿着笔挺的制服,眉头紧锁;边防检查站站长是个黝黑的汉子,腰板挺得像标枪;还有三个皮肤黝黑的缅甸商人,穿着传统的笼基,脚上是人字拖。
“各位看,”周明华的手在规划图上划过,指尖因为长期翻看图纸而有些粗糙,“这里,将建成一个五千平方米的现代化边贸大厅。里面设检验检疫区、报关服务区、结算中心、商品展示区。旁边配套仓储物流中心,还有跨境电子商务平台。”
他转向那三个缅甸商人,用不太熟练的缅语夹杂着汉语说:“以后你们的翡翠、红木、水果,可以直接在这里交易。手续一站式办理,货款当天结算。不用再像现在这样,货物要倒好几手,钱要等好几天。”
为首的缅甸商人吴温吞仔细看着规划图,又看了看眼前这片刚刚清空的场地。他是个精明的生意人,在瑞丽做了二十多年翡翠生意,能说一口流利的云南方言。“周书记,规划很好。但是——”他指了指不远处,“那些人家怎么办?”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是一片低矮的棚户区。二十几户人家沿着边境线搭建的简易房屋,像贴在大地上的补丁。有些是竹楼,竹篾墙壁已经发黑;有些是石棉瓦房,瓦片残缺不全;最边上的一间甚至是用废旧集装箱改装的,锈迹斑斑。那里晾晒着衣服——有小孩的背心,有女人的筒裙,有男人的工装;有孩子在奔跑嬉戏;有老人在门口的小凳上晒太阳,手里编着竹筐;还有炊烟从几户人家升起,是准备做早饭了。
那是历史遗留问题——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一些边民在边境线附近搭建了临时住所,后来就住了下来。他们中有的有中国户籍,有的是缅甸籍但长期在此生活,情况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周明华沉默了片刻。他早就知道这个问题,也一直在想办法解决,但每次看到这片棚户区,心里还是会堵得慌。他转身对身后的工作人员说:“把登记册拿来。”
一本厚厚的册子递到他手中。册子的封面已经磨破了边,里面的纸张也因为反复翻阅而起了毛边。周明华翻开,一页一页地念,声音不大,但在清晨的空气中很清晰:
“岩保,六十二岁,中国籍,住在这里三十八年,以编竹器为生。女儿嫁到腾冲,儿子在广东打工,每年春节回来一次。有高血压,药不能断。”
“玛努,五十八岁,缅甸籍,住在这里三十一年,丈夫十年前在矿上事故去世,独自抚养两个孙子,靠卖米线糊口。大孙子在瑞丽读初中,成绩很好。”
“岩三,四十七岁,双重身份,在中国这边做小生意,在缅甸那边有土地,每天往返。妻子是缅甸人,在老家照顾老人。有三个孩子,两个在中国读书,一个在缅甸。”
“玉恩,三十九岁,中国籍,丈夫吸毒去世后独自带女儿生活。在贸易区打零工,收入不稳定。女儿有先天性心脏病,需要定期复查。”
他一连念了十几户的情况,每念一户,就抬头看看那片棚户区,仿佛能透过简陋的房屋,看到里面一个个具体的人生——岩保那双因常年编竹而变形的手,玛努凌晨三点就起来熬汤的背影,岩三每天在边境线上来回奔波的脚步,玉恩抱着女儿去医院的焦急眼神……
念完了,他把登记册合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摩挲。册子很旧了,但他的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他抬起头,看向吴温吞:“吴老板,你问得好。这些人怎么办,是我们首先要解决的问题。”
他招招手,一个年轻干部跑过来。小伙子叫杨帆,是市委办新来的选调生,戴着黑框眼镜,脸上还带着学生气。“小杨,安置方案出来了吗?”
“出来了周书记。”杨帆递上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我们做了三个方案:一是在贸易区附近建安置小区,成本高但彻底;二是在原址附近升级改造,保留他们的生活圈但影响规划;三是货币补偿,让他们自己选择去向。”
周明华接过文件,翻了翻,摇摇头:“纸上谈兵。”他把文件递还给杨帆,拍了拍小伙子的肩膀,“小杨,你记住,做群众工作,最重要的是要懂得换位思考。你写的这些方案都很好,但少了最重要的东西——人心。”
他看着那片棚户区,晨光中,有扇门开了,一个老太太端着一盆水出来,泼在门口的空地上。“走,我们去听听他们自己怎么说。”
棚户区里,二十几户人家已经聚在了一起。消息传得快,大家都知道市委书记来了,可能要谈拆迁的事。人们脸上有不安,有担忧,有期待,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看到周明华带着一群人走过来,大家显得有些紧张。妇女们把孩子们往后拉,男人们下意识地往前站了站。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被推举出来说话——他是这里年纪最大的岩保。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脚上是自己编的草鞋,手里还拿着一个没编完的竹篮。他走到周明华面前,腰有些佝偻,但努力挺直了。
“书记,我们听说这里要拆?”岩保的声音有些发颤,不是害怕,是那种长期生活在边缘的人面对权力时本能的紧张,“我们这些老骨头,还能去哪儿啊?我在这里住了三十八年,这竹楼的一根竹子、一块篾片,都是我亲手弄的……”
周明华没有直接回答。他左右看了看,搬起墙角一个倒扣着的小板凳——那是岩保平时编竹器时坐的,凳面磨得光滑发亮。他把小板凳放在地上,自己坐下了,又指了指旁边另一张小凳:“岩保大叔,您也坐。咱们坐着说。”
岩保愣住了。他活了六十二年,见过不少干部,但市委书记坐在他的破板凳上和他说话,这是第一次。他有些手足无措地在另一张凳子上坐下,双手不安地搓着膝盖。
“岩保大叔,您在这里住了三十八年了吧?”周明华的语气很平常,像在拉家常。
“三十八年零四个月。”岩保记得很清楚,“一九七三年来的,那会儿这里还是荒地,我砍竹子搭了个棚子,后来慢慢盖成了竹楼。”
“您编的竹器,我见过。”周明华诚恳地说,“上次省里开民族工艺品展销会,您的竹篮得了一等奖。我岳父也喜欢竹编,他说现在会这门手艺的人越来越少了,能编得像您这么好的,整个滇南找不出五个。”
岩保的眼睛亮了一下,腰板不自觉地挺直了些:“书记您也懂竹编?”
“我不懂,但我敬重手艺人。”周明华说,目光落在老人那双变形的手上——指节粗大,布满老茧,还有几道深深的伤痕,“我岳父说,编竹的人,手要巧,心要静,眼要准。一编就是一天,腰酸背痛,不容易。”
岩保的眼圈突然红了。他这辈子听过很多话,有人夸他手艺好,有人嫌他竹器卖得贵,但从没有人说过“不容易”这三个字。他低下头,用粗糙的手抹了把脸。
“大叔,如果给您一个铺面,就在新的边贸大厅里,专门卖您编的竹器,您觉得怎么样?”周明华继续说,“铺面不大,但位置好,有玻璃柜台,有灯光照着,您的竹器摆在里面,一定好看。”
岩保猛地抬起头,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他这辈子都在路边摆摊,晴天晒,雨天淋,竹器上总是落一层灰。有个正经铺面,那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不只是铺面。”周明华的声音更温和了,“我们还打算开一个手工艺传承工作室,请您这样的老手艺人带徒弟。政府给补贴,您教一个徒弟,每个月多一千块钱补助。徒弟学成了,作品卖的钱,您还能抽成。这门手艺,不能失传了。”
他又看向站在人群里的玛努。这位缅甸老妇人双手绞着围裙,紧张地看着他。“玛努大婶,新贸易区规划了美食区。给您一个标准化摊位,三米长,水电燃气全通,有排烟设备,卫生达标,再也不用像现在这样,在路边支个灶,风吹雨淋的。您愿意吗?”
玛努张了张嘴,眼泪突然就下来了,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往下淌。她用手背去擦,越擦越多。“我……我一个缅甸人,也能有摊位?我、我没有身份证,只有边民证……”
“能。”周明华说得斩钉截铁,“只要您合法经营,遵纪守法,我们一视同仁。边民证我们帮您升级,办理正规的经营许可证。您的两个孙子,上学的问题我们也协调好了,就在瑞丽二中,和本地孩子一样待遇。”
玛努“哇”的一声哭出来,蹲在地上,肩膀剧烈地抖动。旁边几个妇女赶紧去扶她,自己也跟着抹眼泪。
周明华站起身,面向所有人。晨光正好照在他身上,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他提高了声音,但语气依然诚恳:
“乡亲们,今天我来,不是要赶大家走,是要请大家一起建设一个新的家园。新的安置小区已经在规划中,离这里不到一公里,是政府划拨的专门用地。楼房不高,就六层,但有电梯,水电卫浴齐全,孩子们有游乐场,老人们有活动中心。愿意继续做生意的,贸易区里有摊位、有铺面,租金第一年全免,第二年减半。愿意学新技能的,政府组织免费培训——电工、焊工、厨师、导游,想学什么,我们就教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这些脸大多饱经风霜,但此刻都仰着,眼睛里有了光。
“我知道,故土难离。这竹楼,这灶台,这门口的老榕树,都连着大家几十年的记忆。但是——”他的声音更坚定了,“请大家相信我,新家会比现在更好。如果到时候大家不满意,觉得新房子不如老竹楼舒服,觉得新摊位不如路边摊自在,我周明华亲自给大家道歉,这个书记我也不当了!”
人群安静了很久。只有风声,还有远处推土机低沉的轰鸣。
岩保颤巍巍地站起来,走到周明华面前。老人佝偻着腰,抬头看着比自己高一个头的市委书记,突然深深鞠了一躬,花白的头发在风中颤动。
“书记,”老人的声音哽咽着,“我们信您。您把我们当人看,我们就跟着您干!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再干十年!十年,够教出十几个徒弟了!”
“我们也信!”玛努擦干眼泪站起来,“书记,我们听您的!”
“听书记的!”人群爆发出喊声。
周明华的眼眶也红了。他伸出手,紧紧握住岩保那双粗糙变形的手,又转向大家,郑重地鞠了一躬:“谢谢乡亲们!我周明华,一定对得起大家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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