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一砖一瓦 皆为承诺(2/2)
阳光洒在这片即将焕发新生的土地上,洒在每一张泪光中带着希望的脸上。
下午四点,怒江峡谷深处。
这里没有路,只有一条马帮踩出来的羊肠小道,最窄处不到一尺宽,下面就是百米深的怒江。江水在这里拐了个急弯,水势湍急,撞击在礁石上发出雷霆般的轰鸣,水雾腾起十几米高,在阳光下形成一道道小彩虹。
省交通厅总工程师王建国带着三个年轻技术员,正挂在悬崖上做测量。四根登山绳从崖顶垂下,绳子的另一端系在每个人腰间的安全带上。人在半空中晃荡,脚下是咆哮的怒江,耳边是风声、水声、还有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王建国今年五十六岁了,头发白了一半,脸上被野外的风吹日晒刻满了皱纹。他干了一辈子交通工程,修过的桥、开过的隧道可以绕滇省一圈。但眼前这段悬崖,是他职业生涯中遇到的最难啃的硬骨头。
“王总,数据出来了!”一个技术员从悬崖下爬上来,满脸是汗,安全帽下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小伙子叫小李,去年才从同济大学毕业,是王建国亲自挑进项目组的。“这段岩层结构比预想的复杂,有断裂带,还有地下水脉。如果按原方案打隧道,涌水和塌方的风险太大。”
王建国接过测量数据,就着悬崖边一块稍微平坦的石头摊开。图纸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符号和数字,他的眉头越锁越紧。这段悬崖是木古村到勐拉镇的必经之路,要么架桥,要么打隧道。架桥要跨过三百米宽的江面,两边都是近乎垂直的悬崖,技术和成本都是巨大挑战;打隧道要穿过复杂的地质构造,安全风险极高。
“再测一次。”王建国咬咬牙,把图纸小心折好收进防水袋,“把所有数据测准,一点都不能错。岩石的硬度、裂隙的走向、地下水的水压和流量,全部重新测。”
“王总,已经测了三遍了……”小李有些犹豫,“而且天色不早了,再下去一次,回来可能就天黑了。这悬崖晚上可不好爬。”
“那就测第四遍!”王建国的声音在峡谷里回荡,盖过了江水的轰鸣,“这条路要管一百年!是要让木古村的娃娃们平平安安走出去,再平平安安走回来的!咱们今天马虎一点,将来就可能出大事!真要出了事,咱们就是千古罪人!”
几个技术员对视一眼,都没说话。他们默默检查了一遍安全装备——绳索、安全带、锁扣、仪器,然后重新向悬崖下滑去。动作熟练而沉稳,没有一丝犹豫。
王建国站在崖边,山风吹得他花白的头发乱舞,工作服猎猎作响。他看着几个年轻人消失在悬崖下,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骄傲,有担忧,还有深深的责任感。这些孩子,大多二十出头,最好的年纪,本该坐在办公室里吹空调、写方案,却跟着他这个老头子在这荒山野岭里爬悬崖、钻山洞。图什么?
手机突然响了,铃声在山谷里显得很突兀。王建国掏出手机,是林枫打来的。信号时断时续,他找了个稍微避风的地方。
“王总,听说你们遇到难题了?”林枫的声音在风声和电流声里有些模糊,但那份关切是实实在在的。
“林书记,”王建国实话实说,没有半点隐瞒,“岩层结构复杂,原方案可能行不通。我们正在重新测量,但情况不容乐观。”
“需要什么支持?”林枫问得直接。
“需要时间,需要更精密的地质勘探设备。可能……还需要调整线路,那样工期就要延后,成本也会增加。”王建国顿了顿,补充道,“但林书记,我向您保证,不管方案怎么调整,安全和质量一定是第一位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王建国能想象林枫此刻的表情——一定是眉头微皱,目光深邃,在快速权衡各种可能。
“工期可以延后,质量不能打折。”林枫的声音传来,清晰而坚定,“需要什么设备,我协调。需要专家,我请中央支援。只有一条——方案必须科学,必须安全。王总,您是一辈子的老交通,我信您。您尽管放开手脚干,有什么困难,直接找我。”
王建国的喉咙突然哽住了。他用力清了清嗓子:“书记放心,我王建国干了一辈子工程,没出过事故。这把年纪了,更不敢砸招牌。这条路,我一定给您修得结结实实的,让子孙后代都能放心走!”
挂掉电话,王建国对着峡谷大喊:“兄弟们,加把劲!林书记说了,工期可以延,质量不能差!咱们要对得起这份信任!”
悬崖下传来技术员们的回应,被风声和水声撕扯得断断续续,但那份坚定是清晰的:“明——白——!”
夕阳开始西斜,把怒江染成了一条金色的带子。王建国没有离开崖边,他就站在那里,看着几个年轻人在悬崖上一点点移动、测量、记录。那一刻,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自己也是这样跟着老工程师在深山老林里跑,也是这样在悬崖上吊着测数据。老工程师常说:“建国啊,干咱们这行的,一要有良心,二要有担当。咱们画的每一条线,将来都是老百姓要走的路。路修得好,功德无量;修得不好,罪孽深重。”
三十年了,这句话他一直记在心里。现在,他也要把这句话传给悬崖下的这些年轻人。
天快黑时,几个技术员终于爬了上来。一个个筋疲力尽,身上全是泥土和汗水,但眼睛亮晶晶的。
“王总,数据齐了!”小李把一沓湿漉漉的记录纸递过来,手还在微微发抖——那是长时间悬空作业后的肌肉反应,“我们找到新方案了!可以绕过最复杂的地质带,虽然线路要延长八百米,但安全系数大大提高!”
王建国接过记录纸,就着最后的天光仔细看。图纸上,一条新的线路被红笔标出,避开了断裂带,绕过了地下水脉,虽然要多挖八百米,但岩层稳固,施工风险大大降低。
“好!”王建国一拍大腿,花白的眉毛扬起来,“就是这个思路!走,回营地,连夜把新方案做出来!明天一早,我带着方案去省里汇报!”
“王总,您不休息一下?”小李担心地问。老爷子在悬崖边站了一下午,晚饭都没吃。
“休息什么!”王建国大手一挥,率先往营地走去,脚步居然比年轻人还快,“路早一天修通,木古村的百姓就早一天受益!走!”
几个年轻人互相看看,都笑了,赶紧跟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怒江翻滚的水面上,随着波浪晃动,像是五个跋涉在金色大河上的行者。
营地是临时搭建的,就在离悬崖两公里的一处平地上。几顶帐篷,一台发电机,几张折叠桌,就是全部家当。王建国一进帐篷就摊开图纸,打开笔记本电脑,几个技术员围过来,泡面的香气在帐篷里弥漫。
这一夜,帐篷里的灯光一直亮到凌晨三点。
傍晚六点,春城省委大院。
林枫的办公室里灯火通明。他刚刚结束一个视频会议——屏幕上连接着全省二十五个边境县市的党政一把手。此刻屏幕已经暗下去,但会议室里还残留着刚才激烈讨论的热度。
马文远轻手轻脚地进来,换掉已经凉了的茶水,又端来一盘切好的水果。“林书记,您晚上还没吃东西。”
林枫这才从文件中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几点了?”
“六点二十。”马文远说,“刚才的视频会议开了两个半小时。”
林枫点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滇红,温润醇厚,是他喜欢的味道。他看向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远处滇池的方向有星星点点的渔火。
“文远,把刚才会议的要点整理一下。”林枫说,“特别是那几个县提出的具体困难,要列清楚,明天一早就协调解决。”
“已经在整理了。”马文远说,“不过林书记,今天您问了每个县同一个问题——‘今天有什么具体进展’。这个问题,把大家都问住了。”
林枫笑了笑:“就是要问住他们。我们干工作,最怕的就是空对空,就是一堆数字、一堆口号,没有实实在在的内容。我就是要让他们每天睡觉前都想一想:今天我到底干了什么具体事?老百姓到底得到了什么实实在在的好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省委大院门口那两排高大的银杏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在灯光下像挂了一树的小灯笼。更远处,是城市的万家灯火,每一盏灯后面,都是一个家庭,都有他们的喜怒哀乐,都有他们对明天的期盼。
“文远,你知道我最感动的是什么吗?”林枫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不是那些漂亮的汇报,不是那些增长的数字。是今天腾冲市委书记说,他们给每个修路工人配了定位手环,随时监测身体状况;是勐腊县委书记说,他们给拆迁老人按原样重建了竹楼;是瑞丽周明华说,他坐在老百姓的小板凳上,听他们讲了几十年的故事……”
他转过身,眼睛里有一种温暖而坚定的光:“这些才是真正的干部。他们心里装着老百姓,懂得老百姓的苦,知道老百姓的盼。这样的干部,才是我们事业的脊梁。”
马文远静静听着,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跟了林枫这么多年,见过书记在各种场合的样子——在大会上慷慨陈词,在谈判桌上据理力争,在工地上汗流浃背,在老百姓家里盘腿而坐……但最打动他的,永远是此刻这种时刻:夜深人静,书记一个人站在窗前,想着那些远在边境的干部群众,想着那些最普通的老百姓。
“对了,”林枫突然想起什么,“岩温省长今天是不是跑了三个县的卫生院工地?”
“是的,省长早上七点就出发了,现在刚回到办公室。”马文远说,“他打电话来说,发现建材供应有点紧张,特别是水泥和钢筋,问能不能协调一下。”
“告诉他,明天我约几家建材企业开个现场会。”林枫不假思索,“另外,通知商务厅,研究从周边省份调运建材的方案。必要的时候,可以动用应急储备。还有,让住建厅派人下去,指导各县科学安排施工进度,避免一哄而上、资源挤兑。”
“是。”马文远迅速记录。
正要离开,林枫叫住他:“文远,今天几号了?”
“十月十六号。”
林枫走到办公桌前,翻开台历,用手指点了点。“离年底还有七十六天。七十六天,要完成所有项目的前期工作——立项、设计、招标、开工准备……”他抬起头,目光炯炯,“时间不等人啊。明天开始,你每天给我报一次倒计时。”
“是!”
马文远离开后,林枫重新坐回办公桌前。桌上堆满了文件,最上面是一份边境二十五县市的项目进度表,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做了密密麻麻的标注。他翻开,一页一页地看,不时停下来,在空白处写下批注。
灯光下,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笔尖移动而轻轻晃动。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熄灭,夜渐渐深了。
但林枫知道,在更远的边境线上,在那些山村、那些工地、那些刚刚开始建设的家园里,还有很多灯火亮着——
木古村的祠堂里,扎西顿珠老支书还在煤油灯下核算明天的用工安排,老花镜滑到了鼻尖;
怒江边的帐篷里,王建国总工程师和几个年轻人还在修改隧道方案,泡面盒堆了一桌子;
瑞丽棚户区的竹楼里,岩保老人就着昏黄的灯光,在编一个新的竹篮,那是准备送给周书记的礼物;
春城医院的病房里,岩温省长一边输液一边打电话协调建材,护士几次进来劝他休息,他都摆摆手说“马上就好”;
还有阿月,小姑娘在村小的宿舍里,就着充电台灯写作业,作业本的封面上工工整整地写着:“我的理想——等路修通了,我要去镇上读中学,然后考大学,学修路的技术,回来给更多村子修路……”
一砖一瓦,皆为承诺。
一步一印,皆是征程。
这一夜,很多人无眠。但无眠的夜里,孕育着崭新的黎明。当第一缕晨光刺破黑暗时,这片土地上又将开始新一天的奋斗——为了那些灯火下的期盼,为了那些沉甸甸的承诺,为了一个更加光明、更加温暖、更加有尊严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