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饭局与心局（1/2）

四月十五日，周五。

清晨六点，林枫在生物钟的作用下准时醒来。他没有立即起身，而是平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晨光投下的朦胧光斑。今天的工作日程很满：上午要听取一季度经济运行情况汇报，下午要专题研究长三角一体化下一步具体推进方案。但此刻盘旋在他脑海上空的，却是另一件“小事”——明天，周六，那个叫陆远的年轻人要来家里吃饭。

女儿第一次正式带异性朋友回家，这件事本身的重量，在他这样的家庭里，被微妙地放大了数倍。他反复咀嚼着昨天和女儿的对话，陆远知道这是个“领导干部家庭”，却不知道具体层级。这种“知道却又不知道”的状态，让林枫心中的那杆秤摇摆不定。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单纯，还是刻意保持距离的谨慎？抑或是更深沉的、连女儿都未曾察觉的思量？

他轻轻叹了口气。作为父亲，他当然希望女儿遇到的是前者，是那份不掺杂质的真心。但作为一个身处高位、见惯了风浪与人心的人，他的理性又让他无法不把各种可能性都摆在桌面上审视一遍。这种矛盾的心情，像细细的藤蔓，缠绕在心间。

六点十五分，他起床洗漱。镜子里的自己，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着。他掬起冷水拍了拍脸，强迫自己将思绪切换到工作频道。经济运行、长三角一体化，这些才是今天的主菜，是国家大事，容不得半点分心。

早餐时，气氛比往常稍显安静。林念清似乎也有些心事，默默地给父母盛粥。沈青云看看丈夫，又看看女儿，打破了沉默：“念清，明天陆远来，你有没有问问他有没有什么忌口的？或者特别喜欢吃什么？”

林念清抬起头：“妈，我问了。他说什么都行，客随主便。没有什么特别的忌口，就是不太能吃太辣的。”

“好，那我就按咱们家的家常菜准备。”沈青云点点头，又看向林枫，“老林，你明天中午能准时回来吧？”

“能。”林枫简短地回答，夹起一根油条，“会议上午应该能结束。”他没有多说，但家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他会为此调整安排。

林念清脸上露出安心的神色，小声说：“谢谢爸。”

林枫看了女儿一眼，那小心翼翼又充满期待的样子，让他心里一软。“不用谢。爸爸答应的事，就会做到。”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你也别太紧张，自然一点。家里又不是龙潭虎穴。”

林念清用力点头，眼里有了光彩。

上午八点半，市委常委会会议室。关于一季度经济运行情况的汇报正在进行。市发改委、统计局、商务委等部门的负责人依次发言，数据详实，分析深入。中海经济总体平稳，但下行压力犹存，外部环境复杂严峻，内生动力仍需加强。

林枫听得非常认真，不时插话询问细节。“固定资产投资里，民间投资的增速和占比具体是多少？”“战略性新兴产业的增加值率有没有提升？”“浦东引领区和临港新片区的引擎作用发挥得怎么样？”他的问题犀利而精准，让汇报的同志不敢有丝毫马虎。

“同志们，数据很重要，但更要看到数据背后的结构和动能问题。”林枫在听取完汇报后总结道，“中海经济盘子大，抗风险能力强，这是优势。但不能因此产生麻痹思想。要居安思危，更要主动求变。下一步，要紧紧扭住高质量发展这个牛鼻子，在提升经济密度、提高投入产出效率、增强创新策源功能上下更大功夫。特别是要激发市场主体活力，尤其是民营经济的活力。发改委牵头，尽快拿出针对性的稳增长、促转型政策包。”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目光扫过全场，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此刻，他是这座城市经济航船的掌舵者，所思所虑皆是千万人的生计与发展。那个关于女儿和周末家宴的私人思绪，被严丝合缝地锁在了内心最深处的工作隔间之外。

下午的会议聚焦长三角一体化。经过前天的座谈会，方向和原则已经明确，现在需要的是具体的“施工图”和“时间表”。交通、科技、生态、市场、政务等各专项小组分别汇报了初步方案。

林枫对每个方案都提出了修改意见，要求务必突出“实质性”和“可操作性”。

“交通一体化，不能只满足于打通几条‘断头路’。要研究长三角全域‘一小时通勤圈’的可行性，探索跨省市轨道交通运营管理和票务系统一体化。”

“科技创新共同体，联合基金的管理和项目遴选机制必须科学、透明、高效。要真正实现‘揭榜挂帅’，英雄不问出处，谁能干谁上。”

“生态环境共保联治，补偿机制要量化、要硬化，要有约束力。可以借鉴国际国内先进经验，但要符合长三角实际。”

“市场体系一体化，要在规则、标准、监管上率先突破，为企业跨区域发展创造真正便利。”

“政务服务‘一网通办’，要从高频事项入手，攻克数据壁垒和业务协同难关，让企业和群众有实实在在的获得感。”

他的要求很高，但思路清晰，指向明确。与会者一边感到压力，一边又觉得有了清晰的努力方向。会议从下午两点一直开到将近六点。

散会后，林枫回到办公室，略显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高强度的工作思考消耗了大量精力。陈建轻手轻脚地送进来一杯热茶和几份需要紧急阅示的文件。

“林书记，您明天上午原定要听取公安局关于城市安全风险排查的专题汇报，是否需要调整？”陈建请示道。他跟随林枫时间不长，但已能敏锐察觉到领导对周末家事的重视。

林枫看了一眼日程：“调整到周日上午吧。明天上午……我另有安排。”他没有明说，但陈建立刻明白了。

“好的，我马上协调。”

晚上七点多，林枫才回到招待所。家里飘出熟悉的饭菜香，还有沈青云和林念清隐约的说话声。这寻常的烟火气，让他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稍稍松弛下来。

晚饭时，林念清显得比白天活跃了些，主动讲起她今天查阅的一些关于旧区改造中社区营造的国外案例。林枫听得认真，偶尔问一两个问题，父女间的交流自然而融洽。谁都没有主动再提明天的事，但这件事就像房间里无形的大象，沉默地存在着。

饭后，林念清再次主动包揽了洗碗的活儿。沈青云拉着林枫在客厅坐下，低声说：“我打听了一下，当然是很间接的。赵静那孩子对陆远评价确实不错，说他技术好，为人正，在公司里人缘也好，不是那种钻营的人。他父母都是老实的教书匠，家风应该比较正。”

林枫静静听着，没有立刻发表意见。这些信息有用，但不足以构成完整的判断。人心隔肚皮，尤其是在涉及到如此特殊家庭背景的时候。他见过太多表面光鲜、内里不堪的例子，也见过看似平凡却胸怀大志、品性高洁的人。陆远属于哪一种，需要他自己去观察、去感受。

“明天，自然一点就好。”林枫最终说道，“该问的问，该聊的聊。是人是鬼，一顿饭下来，总能看出些端倪。”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沉淀下来的洞察力。

沈青云点点头，握了握丈夫的手：“我知道你有分寸。也别太严肃了，免得吓着孩子，也让孩子紧张。”

周六上午，林枫难得没有安排工作。他按照习惯晨跑、看报，处理了几份不急的文件。沈青云和林念清一早就开始为午餐忙碌。家里气氛有些微妙的紧绷，连空气流动都似乎比平时缓慢了些。

十一点刚过，门铃响了。

林念清几乎是瞬间从厨房小跑出来，深吸了一口气，才去开门。林枫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内部参考资料，目光却已然抬起，投向门口。

门开了。一个年轻人站在门外，身量中等，偏瘦，穿着合体的浅蓝色衬衫和深色休闲裤，衣着干净整洁，既不随意也不刻意隆重。他手里提着一个简单的果篮和一套包装雅致的书籍。面容清秀，戴着无框眼镜，眼神清亮，此刻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但站姿还算挺拔。

“叔叔好，阿姨好。”陆远的声音清朗，略有一丝紧绷，他先向客厅里的林枫和闻声从厨房出来的沈青云问好，然后才看向林念清，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眼神交汇时，那份紧张里透出一丝踏实。

“小陆来了，快请进。”沈青云笑容温婉，率先打破瞬间的安静，上前接过果篮和书，“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太客气了。”

“一点心意，阿姨。”陆远走进来，换上了林念清递过来的拖鞋。他的动作有些拘谨，但还算得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