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字版上的残影(2/2)

话音刚落,窗外传来响动。陆明远躲在活字架后,看见个黑影撬开门锁,径直走向紫檀木盒。月光透过窗棂照在那人脸上——是李伯,他的右手戴着只厚实的棉手套,手套边缘沾着与活字上相同的蜡屑。

“老顾就是太犟。”李伯的声音嘶哑,手里的火折子亮了起来,“那些字留着就是祸根,当年我祖上就是被这些字引火烧死的,现在轮到我来封了。”他将禁字倒在地上,用防火蜡逐个封存,最后从怀里掏出枚“火”字铅字,正要摆进空位。

陆明远冲出时,李伯正将“火”字按在纸上。刹那间,整间屋子的活字都开始颤动,印刷机自动上墨,禁字在纸上印出扭曲的图案,像十七个在火中挣扎的人影。李伯的手套被火星点燃,露出手腕上的胎记——与县志里记载的当年印刷厂掌柜的胎记位置完全一致。

“我师傅说,每代文心堂的掌柜,都要守着禁字,也守着纵火的秘密。”李伯的胳膊在燃烧,却像感觉不到疼,“当年印《焚书》,是为了销毁反清的禁书,用活人当柴烧,才烧出那些会显影的字。老顾发现了真相,要把字交给官府……”

火舌舔上活字架时,陆明远抱着紫檀木盒冲出文心堂。身后的火光里,他仿佛看见无数铅字在飞舞,组成“道光二十三年”的字样,又渐渐化作十七个模糊的人影,对着他深深鞠躬,然后随着纸张的燃烧,消散在雪夜里。

三天后,火灾现场清理出一枚完好的“火”字铅字,字口深处刻着十七个极小的名字,最后一个是李伯的祖上。老顾的尸体旁,放着本修复好的《焚书》,其中一页用禁字印着行字:“字是刀,纸是墓,印者罪,焚者赎。”

陆明远将禁字交给博物馆时,发现每个字的灰烬里,都裹着根细如发丝的银线,串联起来正好是文心堂的平面图, basement(地下室)的位置用朱砂标出。撬开地砖,下面藏着十七具孩童的骸骨,骨龄都在十二三岁——当年被当作“活纸”用来印刷的童工。

雪化时,文心堂的废墟上长出丛丛青苔,在阳光下呈现出奇异的纹路,像枚枚模糊的铅字。附近的老人说,深夜还能听见印刷机的声音,夹杂着孩童的读书声,仔细听,像在念《焚书》里的句子:“夫童心者,真心也……”

陆明远偶尔会拿出那枚“火”字铅字,在灯下观察。字口的灰烬里,能看见细小的纸纤维,在光线下轻轻颤动,像有谁在纸的另一面,正用这枚字,印下一个迟到了百年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