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钢铁,火药与血肉(2/2)

“慌什么!”满桂厉声呵斥,他重新举起千里镜,镜筒死死锁住那支开始加速的钢铁洪流。

镜片里,冲在最前方的重骑已经能看清细节——覆盖全身的锁子甲在颠簸中哗啦作响,板甲胸铠上捶打出的凸纹反射着冷硬的光,四米长的骑矛放平了,矛尖在晨风中微微颤动。

五百步。

三百八十步。

二百五十步——

“传令韩千总!”满桂突然大吼,“按甲方案,打榴霰弹。告诉他——等重骑冲进二百步,再开火!”

“告诉左右燧发枪方阵,没有我的旗号,一步不准动。”

“告诉骑兵营!”他眼神狰狞,死死锁住那支钢铁洪流,

“备马,备刀,备好追亡逐北的力气!”

“得令!”

传令兵飞奔下塔。

满桂放下千里镜,最后看了一眼那支越来越近、越来越快的黑色铁流。

真正的重头戏,开始了!

“来了!”

轰隆隆……

大地在颤抖。

三千重骑,人马皆披重甲,在五百步外开始加速。

他们排成三个巨大的楔形阵,每个楔形阵前方是手持巨型骑矛的破阵勇士,两侧是持弯刀和战斧的披甲精锐,后方则是用硬弓的射手。

锁子甲和铁片甲在晨光下反射出冰冷的、连成一片的金属光泽,远远望去,就像三座移动的钢铁堡垒。

这是草原上最后的铁骑骄傲——巴图尔相信,只要这三千重骑撞上那个土坡,什么火炮、什么火铳,都会被碾成碎片。

“标尺七百步——全营急促射!榴霰弹!”

韩千总嘶哑的吼声从炮营高地的观测塔里传出。

几乎在同一瞬间,二十门火炮的炮口喷出炽烈的火舌!

轰!轰!轰!轰!轰!

这一次,炮弹没有直接落地。

它们在重骑集群上空五十至一百米的空中次第炸开,每一发炮弹都释放出三百余颗铅丸和铁钉,形成一片片自上而下泼洒的金属暴雨!

冲在最前的重骑瞬间人仰马翻!

铅丸击穿锁子甲的环扣,打入血肉,铁钉扎进战马的眼眶、脖颈、胸腹!

厚重的铠甲在如此近距离的霰弹攒射下如同纸糊,人马的惨叫混杂着金属碰撞的刺耳声响,瞬间撕裂了冲锋的咆哮!

但冲锋没有停止!

后面的骑兵红着眼,跳过或直接踏过同袍血肉模糊的尸体,继续疯狂前冲!

他们知道,停下只会成为下一轮炮击的靶子!

只有冲上去,冲进那些火炮中间,才能活!

“第二轮!放!”

五息之后,第二轮榴霰弹如期而至!

又是大片骑兵如被割倒的麦子般倒下!

冲锋的锋面开始变得参差不齐,但那股决死的势头,依旧恐怖!

距离已经拉近到四百步!

高地上,韩千总透过观测孔死死盯着冲来的铁流。

他能看见最前面那个准噶尔重骑千夫长的脸——那是个满脸虬髯的壮汉,左眼戴着眼罩,独眼里燃烧着疯狂的火焰。

那人甚至没有举盾,只是伏低身体,将长矛夹在腋下,朝着炮营正中央嗷嗷猛冲!

“第三轮!实心弹!打后续梯队!”韩千总及时调整命令。

两门火炮的闭锁机构在急促射击下因高温变形卡死,炮手正抡着铁锤拼命敲打。

另一门炮的炮管开始隐隐发红,浇水降温的白雾滋滋升起。

但剩下的十七门炮完成了装填。

这一次,沉重的实心铁球呼啸而出,不再追求面杀伤,而是像一柄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进重骑队列的中后部!

一颗实心弹直接命中一匹战马的胸腹,那马连悲鸣都来不及发出,整个前半身就炸成了一团血雾!

马背上的骑士被巨大的动能带飞,撞进后方的人群,又砸倒了两三人!

另一颗炮弹在地上弹跳了三次,每次弹跳都带走一条马腿或一个人的下半身,在密集的队形中犁出一条血肉模糊的通道!

三百步!

高地上的火铳兵开始齐射!

砰砰砰的爆响连成一片,白烟迅速弥漫开来!

冲在前面的重骑不断有人中弹落马,但冲锋的洪流依然在一步步逼近!

二百五十步!重骑开始举起骑弓,进行冲锋前的最后一轮直射!

这一次的箭矢力道比之前的抛射强劲数倍!

咚咚的闷响中,包铁的木盾表面被凿出一个个深坑,甚至有箭矢穿透了盾牌缝隙,将后面持盾的士兵手掌钉在盾柄上!

“啊——!”惨叫声此起彼伏。

一百五十步!

重骑开始最后加速,长矛放至最低,马刺狠狠刺入马腹,发出震天动地的咆哮!那气势,仿佛能撞碎山岳!

盾墙后的长枪兵咬紧了牙关,将长达一丈五尺的长枪尾部死死抵住地面,枪尖斜指前方,准备迎接那石破天惊的撞击!

韩千总的手按在了腰间的短铳上。

他计算着距离,计算着时间,计算着己方士兵还能承受几轮箭雨——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南方车城了望塔上,一面赤红色的三角令旗,被旗手奋力举起,然后狠狠向前挥下!

“左翼方阵——前进五十步!轮射准备!”

左翼燧发枪方阵的指挥官,一个三十出头、脸上有刀疤的南山营守备,几乎是嘶吼着下达了命令。

八百名燧发枪兵如一人般动了起来。

他们保持着三排横队,踩着鼓点,在军官的号令下向前快速推进了整整五十步!这个距离,刚好将他们暴露在准噶尔重骑集群的右侧翼,同时——也进入了最佳射程!

“第一排——跪!”

“第二排——蹲!”

“第三排——立!”

三个口令,三个动作,八百人完成得整齐划一,如同演练过千百遍。

“瞄准——”守备拔出了腰刀,刀锋指向那支正全力冲锋、侧翼完全暴露的重骑腰肋。

“放!”

砰!!!!!!

八百支燧发枪齐鸣的声音,比火炮更尖锐,更密集,更刺耳!

铅弹组成的钢铁风暴,横向扫进了重骑队列的腰肋!

正在全力冲刺、根本无暇顾及侧翼的重骑兵,如同被一柄无形的巨镰狠狠刮过!

瞬间,人仰马翻!

冲锋的锋面像被一只巨手从侧面狠狠推了一把,彻底扭曲、变形、瓦解!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独眼千夫长,在距离盾墙还有最后三十步时,被三颗铅弹同时命中后背。

他浑身一震,低头看着胸前突然绽开的三个血洞,独眼里满是不敢置信,然后一头栽下马背,被后方失控的马蹄踏成了一滩肉泥。

“第二排——放!”

砰砰砰!!!

第二轮齐射接踵而至!

已经陷入混乱的重骑集群彻底崩溃了!

还活着的骑兵本能地勒马转向,想要避开侧翼这致命的打击,却与后面还在前冲的同袍撞在一起!

自相践踏开始了!

正面高地的压力骤然减轻,但硝烟之后的杀机更盛!

韩千总按着腰间的短铳,目光越过满地的尸骸,看向北方。

在那里,巴图尔的中军本阵,那面黑色的苏鲁锭大纛依然纹丝不动。

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巴图尔在等,等明军火药耗尽的那一刻,或者等一个足以致命的破绽。

而满桂,同样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