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第12章 七七和孩子7(2/2)

“小院不卖。

葡萄归猫,番茄归王老太,辣椒谁摘谁辣哭。

圆桌别扔,把玻璃掀了,反过来扣在我坟头,

让我仰躺着,继续看天。”

阿斗则说,净说傻话,你还得伺候我呢,咱俩一起慢慢变老。

他故意把“伺候”两个字咬得重,像扔出一颗受潮的鞭炮,响得闷,却炸得七七眼眶一热。

他坐在老屋门槛上,膝盖上盖着那条她二十年前织的毛毯,毯边已经拖出了流苏,像一截被岁月啃秃的扫帚,还非说那是“皇上御赐的貂裘”。

阿斗抬手拍了拍自己右腿——那条腿去年冬天开始闹风痛,天气预报比央视还准——示意七七坐过来。

七七不坐,故意把浇菜的水瓢舀得哗啦响,水珠子溅到他布鞋面,溅出一小片深色圆斑,像旧时官袍前补子。

阿斗也不恼,眯眼笑,露出两颗孤零零的门牙,像破庙门口剩半截的石狮子,还在逞威风。

“我堂堂蜀汉后主,”他拿一根剥了皮的葱当玉圭,指着她,“你便是尚衣监女史,御膳房掌印,兼掌夜壶。”

七七把葱抢过来,顺手在案板上一剁,葱末飞到他袖口,像给那截灰布绣了道翠边。

“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她背着手学丞相腔,“今陛下连蒜都不会剥,还指望我伺候?”

阿斗便笑,笑得肩膀直抖,抖得毛毯上的流苏跟着打节拍,像当年成都府外,百姓跪了一地,他坐在父皇怀里,看万盏灯火摇成银河。

笑够了,他忽然伸手,握住她腕子——掌心纹路深得能埋下一整条嘉陵江,温度却刚好够把她的青筋熨平。

“七七,”他声音低下去,像有人把收音机旋钮倏地往左一旋,嘈嘈切切都没了,只剩电流沙沙,“我阿斗没江山了,也没斗了,只剩你。”

“你得给我熬小米粥,要东北的米,加半勺猪油,熬到米粒开花,像那年咱们偷看丞相批公文,他灯下的烛花。”

“你得给我缝夏天的裤衩,布用旧的,越洗越软,像小时候阿娘揉的面,盖在发面盆上,发一夜,鼓成月亮。”

“你得陪我每晚七点听《新闻联播》,听我点评天下大事——其实就图个声儿,证明咱这屋还有活气。”

“你得把我药片排成药阵:早三片,午两片,晚一片,像七星北斗,勺子柄朝床尾,我就能一夜不翻身。”

“你得在我糊涂那天,拿筷子蘸水,在案板上写‘阿斗’俩字,告诉我这是我,别让我把自己弄丢。”

“你得答应,走在我后头——我胆小,怕黑,你先走了,我追不上。”

他说一句,七七就点一下头,像春末的豌豆,风一吹,荚里便蹦出一粒圆青。

点到第七下,她忽然伸手,把毛毯往上提了提,盖住他左边肩膀——那里有一块疤,是五十年前她拿火钳烫的,原因不过是她嫌他下棋偷飞象。

毯子盖稳了,她顺势在他身旁坐下,门槛吱呀一声,像老太监又开一次宫门。

院墙外,落日正把最后一抹霞光摊在葡萄架上,叶子全着了火,风一过,哗啦啦烧得正旺。

阿斗把头靠过去,额角抵在她肩胛,呼吸慢慢匀长,像蜀汉残兵终于卸了甲。

七七听见他小声哼,调子稀烂,却是《子夜吴歌》: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美人同舟。”

她没纠正,任他跑调跑到越嵩郡,再一路跑回洛阳。

两人影子被拉得老长,一条过门槛,一条爬菜畦,末端在月洞门下交汇,像合上一本旧奏折。

远处,第一颗星子亮起,像遗落玉玺的角缺,被谁悄悄镶回天幕。

七七伸手,覆在他手背上,十指相扣,像把两枚生锈的铜印对在一起,啪嗒,盖出一枚新的年号——

“慢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