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傻狍子(2/2)

“那当口风花刚查出来怀孕,我说这糟心事干啥玩意儿。给人家添堵,再因为我连累铁柱的工作咋整。”张盛慧放下针线,“再说了,你俩不常回来,一回来我说了这事,不是让你们跟着上火吗?”

程秋霞气的直拍大腿,叹气:“你看你,是不是因为我和风花两家搬去县城,你生分了?不把我当姐妹啦?”

“没生分。”张盛慧认真地说,“真要是活不下去了,我还能不张嘴啊?这不早上你家打秋风来了吗?我寻思着大冬天的,搁家猫冬得了,等着开春暖和了再说,我也歇息歇息,这几年都没消停过。”

程秋霞看着她那张被生活磨得粗糙的脸,心里发酸。她知道张盛慧性子倔,不肯轻易求人。可这大冬天的,娘俩就靠那点口粮和工分,日子咋过啊?

“你这手……冻疮又犯了?”

“老毛病了,开春就好。”张盛慧把手缩回袖子里。

正想着,外头传来孩子们的欢笑声。程飞拉着小铃铛:“妈,我们上水库那块玩行不?我想抽冰嘎。”

“去吧,别走远。”程秋霞嘱咐。

俩孩子又跑出去了。张盛慧要去接着收拾屋子,被程秋霞拉住:“你先坐会儿,咱俩唠唠。”

俩人坐在热炕上,程秋霞问:“那现在有啥打算?”

“能有啥打算,等开春呗。”张盛慧说,“开春生产队有活,我去挣工分。小铃铛也大了,能帮着干点轻省活。”

程秋霞琢磨着:“这么着也不是个事啊。也不知道有啥能介绍给你的活。县里公安局食堂啥的,都得政审……”

“别麻烦了。”张盛慧摆手,“我这样挺好。真的,秋霞,你别操心。”

程秋霞不说话了,心里盘算着回头得问问王建军,看公安局食堂或者别的单位,有没有临时工的岗位,不要求政审的那种。街道那边……对了,扫盲班还缺个帮忙管杂事的,一个月能给十五块钱,就是不知道张盛慧愿不愿意。

外头,程飞和小铃铛在屯子里疯跑。

屯子的雪比县城好玩多了,路上没人扫,厚厚的一层,踩上去能没到小腿肚。小铃铛从家里拿出个破扒犁。就是几块木板钉的,底下钉了两根铁条。

“飞飞姐,坐上来,我拉你!”

程飞坐上扒犁,小铃铛在前面拉。可她劲儿小,拉不动,吭哧瘪肚走了两步就停下了。

“咱俩一起拉吧。”程飞下来,俩人一人一边绳子,拉着空扒犁在雪地里跑。跑着跑着,小铃铛脚下一滑,摔了个屁股墩儿,程飞也跟着摔了。俩人在雪地里滚成一团,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玩够了扒犁,小铃铛又拿出个冰嘎——就是木头削的陀螺,底下嵌了个滚珠。

“看我抽冰嘎!”

她把冰嘎在冰面上转起来,用鞭子抽。冰嘎转得飞快,在冰面上划出一个个圈。

程飞也想试,可她手劲儿控制不好,一鞭子抽下去,冰嘎直接飞出去了,掉进雪堆里。

小铃铛哈哈大笑:“飞飞姐,你这不是抽冰嘎,是打冰嘎!”

程飞把冰嘎从雪堆里刨出来,擦了擦。她鼻子突然动了动,抬起头,看向屯子后头那条河的方向。

“小铃铛,你闻见没?”

“闻见啥?”

“血味儿。”程飞说着往河边走。

“啥血味儿?我没闻见啊……”小铃铛跟上去。

河面冻得结结实实,上头盖着一层雪。程飞沿着河岸走,鼻子不停地嗅。走了大概二三十米,她停住了。

冰面上,趴着个东西。

黄褐色的毛,长长的腿,头上还有两个小角。那东西在冰面上挣扎,想站起来,可蹄子打滑,站一次摔一次。

小铃铛凑近了看,倒吸一口凉气:“傻狍子!”

真是只狍子,看样子是成年公狍子,个头不小。它的一条后腿好像受了伤,在冰面上拖着。看见人来,它挣扎得更厉害了,可越挣扎越站不起来。四条腿各有各的想法。

程飞蹲下来,盯着狍子看。狍子也看着她,眼睛圆溜溜的,透着惊慌。

“飞飞姐,咋办?”小铃铛小声问。

“去叫我妈。”程飞说,“静悄悄地去,别让别人发现。记得让我妈带麻绳。”

“哎!”小铃铛转身就往回跑,跑了两步又回头,“还要啥不?”

“扁担。”程飞补充。

小铃铛一溜烟跑了。程飞留在原地,看着那只狍子。狍子不挣扎了,趴在那儿喘气,白气从鼻孔里喷出来。

程飞慢慢靠近。狍子警觉地抬头,但没动。程飞闻到它身上的血腥味,是从后腿传来的,应该是被什么划伤了。

“你别怕。”程飞小声说,“我们不吃活的。”这话她自己说着都觉得怪,但狍子好像听懂了似的,放松了一点。

程秋霞俩人正唠着嗑,外头传来小铃铛的喊声:“妈!程姨!快来看!”

“咋的啦?飞飞呢?不会是掉冰窟窿里了吧?”

“不是不是!!嘘嘘,飞飞说悄悄的走。”

“恩?飞飞整啥洋景呢?”

河套的冰面上,程飞蹲在那儿,盯着冰上的一团东西。跟狍子大眼瞪小眼。狍子也不跑,就看着她,大眼睛水汪汪的,呼哧呼哧喘白气。等了约莫一炷香工夫,小铃铛带着程秋霞和张盛慧来了。俩大人手里拿着麻绳和扁担,看见冰上那狍子,都愣了。

“我的天……”张盛慧压低声音,“真是狍子!这么大!”

程秋霞蹲下检查狍子的腿:“伤了,站不起来。正好,省得咱们撵了。”她赶紧四下看看,还好,大雪天的,没人出来:“快,趁没人看见。”

四个人围着狍子。程秋霞和张盛慧都是干过农活的,手脚麻利。张盛慧把麻绳挽了个套,慢慢靠近狍子。狍子想躲,可动不了。

套索套住狍子脖子,张盛慧一拉,收紧。程秋霞抓住狍子的两条前腿,俩人合力把狍子翻过来,露出肚皮。

“飞飞,按住后腿。”程秋霞说。

程飞按住狍子两条后腿——她劲儿大,按得死死的。小铃铛在旁边看着,有点紧张。

张盛慧用剩下的麻绳把狍子四个蹄子捆在一起,打了个死结。然后她和程秋霞把扁担穿进绳套里,一人一头,抬起来。

“往哪抬啊?”张盛慧问。

“抬你家啊!”程秋霞说。

“咋能给我?飞飞发现的。”

“抬我家干啥?明儿我就回城里了,给耗子屯年粮啊?”程秋霞催她,“赶紧走,去你家。狍子肉够你娘俩吃一冬了。”

张盛慧眼圈一红:“秋霞,这……”

“别这那的,赶紧走!”程秋霞催她。

天开始暗了,雪又飘起来。四个人抬着狍子,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很快就被新雪覆盖。一路上心惊胆战的,生怕遇见人。还好,还好天冷,又是饭点,屯子里没人出来,一个人影都没看见。顺利把狍子抬进张盛慧家院子,关上门,四个人才松口气。到了张家院子,把狍子往地上一放,张盛慧吞了吞口水:“这……这算不算挖社会主义墙角啊?”

程飞正在研究狍子的角,听见这话抬起头:“这我和小铃铛捡的,怎么算挖墙脚呢?这不是狍子吗?”

程秋霞点头:“就是。这大雪天的,狍子自己迷路走进你家院子的,自己送上门的东西就是你的了。会杀狍子不?”

“会。”张盛慧挽袖子,“今年帮着老刘杀猪来着。分一半肉给你。”

“可拉倒吧。”程秋霞摆手,“我拿走干啥?我拿去县城太显眼。你别张扬,自己留着吃啊。”

程飞在旁边流口水,拽拽程秋霞袖子:“妈,狍子血和内脏归我行不?”

程秋霞给她擦了擦口水,哭笑不得:“那血和内脏到底有啥吃头啊?腥气拉哄的,看你馋的哟。”

张盛慧笑了:“行,都是飞飞的。”

两个大人开始忙活。傻狍子的过程太血腥,程秋霞让俩孩子上别的地方玩。

张盛慧把程飞和小铃铛撵进里屋炕上:“对对对,去里屋,你俩玩嘎拉哈去,外头场面太血腥。”

小铃铛从炕柜里掏出个小布包,倒出四个羊拐骨。俩人盘腿坐在炕上,小铃铛教程飞玩。

“你看啊,这么一抛,趁它没落下来,赶紧把地上的抓起来,再接住空中的……”小铃铛示范,手法熟练。

“嗯。”程飞应着,可心思不在游戏上。她鼻子一直抽动,闻着外头飘来的血腥味。哈喇子又流出来了,她赶紧擦擦。

过了半个多钟头,张盛慧端着一个大碗进来,碗里是切成薄片的肝肾,还冒着热气。

“来,飞飞,抓紧吃。趁着新鲜,蘸着盐生吃最嫩。”她把碗放炕桌上,又放了一小碟盐,“其他的血和内脏改明给飞飞灌血肠,中不?”

程秋霞在外头喊:“盛慧你快点!这皮咋扒啊!”

“来了,来了。”张盛慧转身出去了。

程飞眼睛一亮,抓起一片肝,在盐碟里蘸了蘸,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满足地眯起眼睛。

小铃铛看得直咧嘴:“真……真好吃?”

程飞抓起一片肝肾,蘸了点盐塞嘴里。嫩,真嫩,入口就化,一点儿不腥,还有点甜丝丝的。

程飞点头,递给小铃铛一片。小铃铛嫌弃地往后躲:“血呲呼啦的我不吃。不腥啊?”

“不腥,甜的。”程飞又塞一片自己嘴里,“嫩,入口即化。”

小铃铛将信将疑,接过一片,闭着眼睛塞嘴里。嚼了一下,表情从紧张变成惊讶。

“哎?真不腥?”

“甜的,是吧?”程飞问。

“嗯……有点甜,还有点……我说不上来。生的为啥是甜的?”小铃铛又吃了一片。

外头传来程秋霞和张盛慧的说话声。

“这皮子不错,硝好了能做褥子。”

“那你拿去吧,我用不着。”

“我用得着啊?我那儿有现成的棉袄,刚做的。你留着,冬天铺炕上暖和。”

“那肉我给你装点,你偷偷带回去。”

“别装太多,让人看见不好。飞飞爱吃下水,多给她留点。”

“行,我明儿就把血肠灌上。”

程飞和小铃铛在屋里吃完了那碗生肝肾,满足地舔舔嘴唇。小铃铛小声说:“飞飞姐,你真厉害,能找到狍子。下回要是再捡着狍子,我还跟你去。”

“嗯呐,我可厉害了。”程飞说。

“那下回还能捡着不?”

“不知道,看运气。”

外头传来剁肉的声音,咚咚咚的。窗户上结了一层霜花,外头天已经黑透了。

程秋霞忙活完进来,洗了手,坐在炕沿上:“盛慧,那肉你切好了放外头冻上,能吃到开春。骨头熬汤,油炼出来炒菜。”

“知道。”张盛慧也进来了,擦着手,“秋霞,今儿个真谢谢你了。要不是飞飞发现,这狍子指不定便宜谁了。”

“谢啥,都是赶巧了。”程秋霞看看天色,“不早了,我们得回去了。飞飞,跟张婶儿和小铃铛说再见。”

程飞下炕,穿鞋:“张婶儿再见,小铃铛再见。”

“哎,慢点走,路滑。”张盛慧送她们到门口。

外头雪又下大了,漫天飞舞的。程秋霞拉着程飞,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屯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家窗户透出昏黄的光。

回到自己家,炕还是热乎的。程秋霞烧了水,娘俩烫了脚,钻进被窝。

“妈,张婶儿能过好这个冬天吗?”程飞问。

“能。”程秋霞给她掖好被角,“有那些肉,饿不着。开春……妈再想办法。”

“嗯。”程飞闭上眼睛。

外头的雪还在下,簌簌的,像是给大地盖被子。窗外,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程飞想,这个冬天,张婶儿和小铃铛应该能过得挺好。有肉吃,有皮子铺,炕也是热的。

最重要的是,明天!有!血!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