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上海银潮(一)(2/2)
“若是往年,这些人来找我,无非是求个买办的差事,或者托我跟洋人说句好话。可今儿个?
哼,一个个眼睛绿得像饿狼,张口闭口就是景星兄,开平还有没有散股?景星兄,听说又要办玻璃厂了?”
郑观应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景星兄,这叫势。孟子云:虽有智慧,不如乘势。
前几年咱们求爷爷告奶奶,在那帮山西票号和江浙钱庄面前磨破了嘴皮子,想让他们拿点银子出来造船、开矿,他们怎么说的?
说咱们是把银子扔进水里听响,说这是坏了风水的奇技淫巧。现在呢?风水轮流转,他们终于闻到了肉味。”
李提摩太坐在西式的皮沙发上,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却又异常融洽。他用一口流利得惊人的官话说道:
“唐大人,郑先生,我在英国时,见过铁路股票发售时的景象,也在曼彻斯特见过纺织厂融资的盛况。但坦白说,上海现在的热度,比伦敦还要高。我刚才来的时候,经过四马路,看见那些茶楼里灯火通明,连拉黄包车的车夫都在谈论股子。真是疯狂啊….”
唐廷枢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丝缝隙,冷风灌入,让他精神一振。
“李先生,你说得对。”
唐廷枢深深吸了一口雪茄,“那些人为什么疯?因为他们看懂了一件事——洋务不再是官府的差事,而是能下金蛋的母鸡。
如今,铁路修通了,开平年初也出煤了,电报局赚钱了。事实胜于雄辩啊!老百姓不是傻子,他们看见真金白银从咱们这儿流出来,能不疯吗?”
郑观应走回茶桌旁,给李提摩太续了一杯茶,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我看,这不仅仅是因为贪婪。”
郑观应目光灼灼,“这是因为中国的银子,被憋得太久了。你想想,这几十年来,自从通商口岸一开,洋布、洋纱、洋火、洋油倾销进来,中国的白银如水银泻地般流出去。民间的富商大贾,有钱不敢露,露了怕官府查抄;有钱没处投,买了地皮也只是守财奴。”
“但这些官督商办的企业给了他们一个出口!
这四个字,在百姓眼里,就是一道护身符。上有李中堂作保,下有景星兄这样的商界领袖操盘,再加上洋机器的威力。那些深埋在地窖里的银冬瓜,那些藏在妇人妆奁里的金条,一下子全活了!他们突然发现,原来钱生钱,比地生粮要快一万倍!”
李提摩太微微颔首,若有所思:“郑先生的意思是,这是一种被压抑许久的商业本能的爆发?就像蒸汽机锅炉里的压力,一旦找到阀门,喷射出来的力量是惊人的。”
“正是此理!”
唐廷枢接过话头,他在房间里踱着步,
“还有一点,这二十年,这些人恐怕也是受够了洋行的气!”
唐廷枢停下脚步,指着外滩的方向,
“以前,上海滩的生意是洋人说了算。定个价,他们说了算。
放个款,汇丰说了算。咱们华商只能跟在后面喝汤。可现在呢?”
唐廷枢脸上浮现出一种商人的豪迈,“开平煤矿一出,洋煤进口就得跌价!电报局一开,消息咱们自己传!百姓们买股票,心里头有一股劲儿——这是咱们自家的产业!买了开平的股,那就是在帮国家争利!这叫商战!郑老弟,这是你书里的词儿吧?”
郑观应点头,他刚初刚以笔名“杞忧生”写了一本《易言》。
“习兵战不如习商战”、“兵之并吞祸人易觉,商之掊克敝国无形”。
“兵战虽败,商战可兴。百姓未必懂什么国家大义,但他们懂争气。当他们看到咱们的轮船在长江上跑过洋人的船,看到咱们的煤炭比澳洲煤还便宜还好烧,这种信心,就是如今上海滩疯狂的燃料。”
李提摩太听着两人的豪言壮语,虽然被感染,但他毕竟来自法治与金融体系成熟的英国,还是开口诉说自己的担忧。
“二位仁兄的抱负令人钦佩。但我观察到,现在的疯狂中,似乎有一种盲目的信任。”
“市面上现在不仅有开平、招商局这样的大公司,还冒出了几十家小公司。有的说要在四川挖金子,有的说要在热河采铜。百姓们似乎分不清良莠,只要看到一张印刷精美的纸,上面盖着红印章,写着官督二字,就敢倾家荡产去买。
唐大人,这二字,真的能保万世太平吗?”
唐廷枢沉默了片刻,重新坐回沙发上,
作为在体制内摸爬滚打多年的官商,他比谁都清楚官督的利弊。
“在这里,办事难啊。若无官督,若无中堂大人的亲笔批文,连一寸铁轨都铺不下去,连一个矿井都挖不开。
那个金山九爷,诺大的威风,据说富可敌国,不一样还是要借这层皮?
百姓信的不是那张纸,信的是衙门的威权。这就是如今的现状——信誉不够,官威来凑。”
郑观应接过话茬,
“万事开头难,若没有这股子疯劲儿,若人人都要查账本、看矿坑,那这洋务也就办不起来了。
现在的上海,就像是一个初学走路的巨人,步子是踉跄的,甚至可能摔跤,但他毕竟站起来了。只要资金源源不断地进来,景星兄就有办法把虚的做成实的。”
唐廷枢用力点了点头,眼中重燃光芒:
“对!正翔说得对!只要有钱!年初,开平那边急需购置新的德国绞车和水泵,若是等朝廷拨银子,等到猴年马月都未必有。可现在呢?
股票一发,几十万两白银三天就到了账上!有了这笔钱,我就能把唐山的煤挖出来,运到大沽口,卖给北洋水师,卖给天津机器局。只要煤出来了,利润兑现了,这些被推高的价格就牢不可破!”
“即便是现在产量不够,还得靠着婆罗洲的煤,但大力发展下去,必然可以自给自足!”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申报》,指着上面的股价表:
“你看,开平现在二百多两。贵吗?我觉得不贵!
现在的产量每天都在翻番。再过三年,我有信心让它值五百两!所以,百姓的疯狂不是因为愚蠢,而是因为他们嗅到了未来的味道。这是一个工业化国家的味道,是机器吃煤、吐出金银的味道!”
李提摩太看着眼前这两位,心中不禁感慨。
他深知西方工业革命的残酷与混乱,但他没想到,在遥远的东方,这种资本的原始冲动会以这样一种官商结合的独特形式爆发。
以清廷的官场态势,会得到一个好的结果吗?
“还有一件事,或许二位还不知道。”
李提摩太开口,“昨天我去了汇丰银行,见了大班。他们对现在的局势感到非常……困惑,甚至有些嫉妒。”
“哦?”唐廷枢和郑观应同时来了兴趣,“怎么说?”
“以前,上海的闲散白银,大多会存入外资银行,或者购买洋行的债券。
但最近几个月,汇丰的储蓄额度增长停滞了。他们发现,中国人的钱,开始流向中国人自己的公司了。”
李提摩太摊开双手,“这在他们看来是不可思议的。他们一直认为,中国商人只是一盘散沙,只会做二道贩子。他们没想到,中国人竟然能组织起股份公司,还能通过股票市场募集到如此巨额的资金。”
郑观应闻言,哈哈大笑,
“现在看穿了,无非就是机器加资本。机器我们可以买,资本我们可以集!上海滩的百姓,正是在用他们的钱袋子投票,他们在支持自己的国家工业。这种力量,比几门克虏伯大炮要强大得多!”
唐廷枢则更冷静一些,但仍然包含笑意。
“不仅如此。洋人现在也开始买咱们的股票了。怡和洋行的几个买办私下里找我,说他们的英国老板也想入股开平。为什么?因为利之所在!资本是没有国界的。当我们强大了,别人也会来依附我们。这就是势!”
他站起身,走到郑观应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正翔,你还记得当年我们刚进招商局的时候吗?那时账上一穷二白,被旗昌轮船公司压得喘不过气。现在你看看,旗昌已经被我们收购了!这靠的是什么?
不就是靠这股子疯劲儿吗?如今这股劲儿传到了民间,传到了每一个想发财的阿猫阿狗身上。虽然乱,但乱得有生气!乱得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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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室内的炉火渐渐暗淡,但三人的谈兴未减。
李提摩太看着兴奋的两人,作为旁观者,他觉得有必要泼一点点冷水,或者说,一点点理性的提醒。
“景星兄,正翔兄。今日之繁荣,确实令人振奋。但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唐廷枢心情大好,大手一挥:“提摩太先生,你是咱们的老朋友了,但说无妨。”
李提摩太斟酌了一下词句:
“这股疯狂的资金流,既能把开平送上云端,也能催生出无数的怪物。我听说,市面上有些新成立的公司,连个像样的章程都没有,只是挂个牌子,说是要去某地开矿,实际上连那座山在哪儿都不知道。
百姓们分不清真假,只认股票二字。如果……我是说如果,将来有几家这样的公司倒闭了,或者被揭穿是骗局,会不会引发恐慌?到时候,这把火会不会烧到开平、招商局这些真正的好企业身上?”
郑观应脸上的笑容稍微收敛了一些,他点了点头,神色变得凝重:
“提摩太兄所虑极是。这就是鱼龙混杂之弊。我和景星兄也私下商议过,想请官府出面,整顿一下那些招摇撞骗的公司。但现在的衙门……哼,只要有银子打点,什么路条不开?这确实是个隐患。”
唐廷枢沉默了一会儿,
“隐患肯定有。”
“我也担心。比如那个金嘉记,我就觉得他不地道,竟然挪用实业资金,还去抵押借贷买票,赌得太狠。”
“但是,终究咱们不能因噎废食!孩子学走路哪有不摔跤的?种庄稼哪有不长杂草的?只要开平的煤还在出,只要招商局的船还在跑,只要咱们这些办实业的人立身得正,这天就塌不下来!”
唐廷枢举起茶杯,目光炯炯地看着两位朋友:
“我想,这只是阵痛。等到大浪淘沙之后,百姓们会学会分辨什么是真金,什么是废铁。而我们的责任,就是把开平做成那块真金!让全天下的人看到,咱们中国人办的企业,是垮不掉的!”
“现在的上海,虽然疯狂,虽然乱,但它充满了活力。总比那个死气沉沉的过去好上一万倍!不是吗?”
郑观应深吸一口气,举起杯子:“景星兄言之有理。乱世出英雄,这股资本的洪流,终将冲刷出一个富强的新中国。哪怕前面有漩涡,我们也只能硬着头皮闯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