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上海银潮(二)(2/2)
“恭迎大爷!”
上百人的声音汇聚在一起,虽然被雨水压低了,但那股子气势,震得顾三耳膜嗡嗡作响。
独眼青年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他顺着跳板走下船。洪老爷子立刻迎了上去,亲自为那个年轻人撑开了一把黑伞。
年轻人没有拒绝,在洪老爷子的陪同下,走向了岸边早已停好的一排黑色马车。
那队随船来的黑衣精锐立刻跟上,将年轻人护在中间。
在经过码头广场时,那年轻人突然停下了脚步,那只独眼似乎无意间朝着顾三藏身的巷弄方向扫了一眼。
顾三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地往墙角缩了缩身体,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连毡帽都被顶了起来。
好在那人并没有停留,转身上了最前面的一辆马车。
车队很快在红帮子弟的簇拥下离开了码头,消失在雨幕中的英马路上。直到车队走远,码头上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才稍稍散去。
“三……三爷,那人是谁啊?这也太狂了!洪老爷子给他撑伞?”
大马皮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不知道是吓的还是冷的,声音有些发颤。
顾三此时才发现,自己握着腰间短枪的手心里全是汗水。他深吸了一口湿冷的空气,努力平复着狂跳的心脏。
“阿四呢?回来没有?”顾三声音沙哑地问道。
刚才车队离开的时候,机灵的麻皮阿四就仗着身形瘦小,混在人群边缘摸过去打探消息了。
过了好一会儿,阿四才像只落汤鸡一样钻回了巷子。
“探……探听到了……”阿四抓住顾三的袖子,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三爷,太吓人了,太吓人了……”
“少废话!快说,那是谁!”顾三低吼道。
阿四咽了口唾沫,凑到顾三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颤抖着说道:“小的刚才……混到跟在后面的一个小香主旁边,听见他和别人嘀咕。他说……他说那是从美国旧金山回来的……是美国致公堂总堂的刑门大爷!”
“致公堂?!”
如果说上海的红帮是地头蛇,那美国的致公堂就是过江龙,而且是成了精的毒龙。
那是当年跟着淘金热去美国的华人为了不受洋人欺负建立的组织,听说在那边跟洋人火拼、争矿山,那是真正刀口舔血杀出来的主儿,比国内这些只知道窝里斗的帮会不知道凶残多少倍。
更别说,现在致公堂的产业四处开花,青帮手里还有蛇头生意,最近堂里的大爷天天唉声叹气,焉能不知这个洪门分支的分量?
“还没完……”阿四声音更低了,带着深深的恐惧,
“那个小香主还说,这位刑门大爷,是那位金山九爷的义弟!这次回来,是带着那位的堂口谕令,不知道要做什么大事!”
“是那位爷……”
在江湖上,那位就是个活着的传说。传闻他富可敌国,手底下养着成千上万敢死队一样的枪手。这样的人物的义弟,怪不得连洪老爷子都要低头做小。
刑门大爷。
顾三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
“刑门”,在帮会里那就是执掌家法、清理门户的地方。
这位爷一回来就顶着这么个名头,大张旗鼓地来,这上海滩的红帮,怕是要血流成河了。
顾三转过身,看着这风雨飘摇的上海滩十里洋场,看着法租界和英租界那些象征着财富和权力的西式楼房,内心无不苦涩。
以前也就是红帮和青帮小打小闹,再怎么争,大家都是在烂泥塘里打滚,谁也别嫌谁脏。
可现在,来了一条真正的狠角色,还是带着洋枪洋炮、带着金山银山来的大货。
传闻那位大爷不过三十出头,跟自己差不多年纪,自己如今还在烂泥地里打滚,何其可悲。
“三爷,咱们怎么办?”
顾三长长地叹了口气,
“怎么办?回去守好咱们十六铺那一亩三分地。”
顾三紧了紧身上的长衫,最后看了一眼那艘巨大的美国黑船,
“上海滩,又要有大动作了。这次,怕是咱们这些小鱼小虾,连看戏的资格都要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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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理完码头的事,顾三换了一身干净的长衫,甚至还在袖口喷了点西洋香水,试图掩盖身上的鱼腥味。坐上一辆黄包车,直奔法租界的宝源祥洋行。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
顾三觉得自己还得在努力一点才行。
宝源祥洋行,那里坐着当时上海滩真正的财神——徐润。
徐润,字雨之,大买办,轮船招商局的会办,也是上海滩的地产大王。
他手中的开平矿务局和轮船招商局股票正在疯狂上涨,市面上的银根松得像婊子的腰带。
顾三走进徐润那铺着厚厚地毯的办公室时,徐润正对着几个英国商人和宁波钱庄老板高谈阔论。
“三哥来了。”
徐润甚至没有起身,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在这些大买办眼里,青帮不过是好用的夜壶,或者是看家护院的恶犬。
“徐老爷。”顾三恭敬地行了个抱拳礼。
徐润扔过来一根雪茄,那是古巴货,只有洋行大班才抽得起。
“码头的事办妥了?”
“妥了。沙逊洋行的鸦片,以后都由咱们兄弟卸。没人敢呲牙。”
顾三接过雪茄,没点。
“很好。”
徐润让他出去等着,足足过了半个时辰,才招呼他进来,指了指墙上挂着的一幅上海地图,手指在法租界和华界交界的一片区域画了个圈,
“沙逊那些鸦片没什么赚头。”
徐润吐出一口烟圈,“你办事利索,我才给你个发财的机会。现在有桩大生意,比码头的买卖还赚。”
“现在的股票涨疯了,我手里的银子多得烫手,你好好干,有的是好处给你。”
“看这里,这块地我已经买下了,定好了要盖立得里(弄堂)。但是,里面还有百十户赖着不走的钉子户,还有几个本地地痞开的赌档,像苍蝇一样恶心。巡捕房不好直接动手赶人,毕竟洋人要面子。”
顾三心领神会。大买办在股市圈钱置业,而脏活需要有人干。
“三天。”顾三伸出三个手指,“三天后,徐老爷您随时派人去丈量。若是还有半间破屋、半个闲人,您拿我是问。”
徐润满意地笑了,随手从桌上拿起一张池州煤矿的股票凭证扔给顾三:“这二十股赏你了。拿着它,比银票还好使。
地皮尽快清出去,我找个大水鱼卖掉,好抓紧投进股市,时间越快,给你的好处越多。
办完了,我南城的地皮分一块,清洁费和看场权,归你。”
顾三接过那张薄薄的纸,手有些抖。
这不仅是钱,这是他顾三从臭苦力通往上海大亨的门票。
从徐润那里出来,天色已晚。
顾三心满意足,他手底如今不仅有码头,还有上海县城南门的粪桶生意,每月的现金又多了不少。
整个青帮,他算是聪明的,带人弄死了几个本地的粪霸,不仅向住户收清洁费,还向农民收肥料费,两头吃。来上海一年,就混成了帮里炙手可热的人物。
深夜,顾三来到了福州路。这里是上海滩的花界,灯红酒绿,纸醉金迷。
这里的长三堂子(高级妓院)多半租用的是徐润或沙逊家族的房产,但背后的实际控制者和纠纷调解人,却是青帮。
顾三刚跨过一家书寓的门槛,守在门口的一位精明利落的老鸨,眼睛便像通了电似的亮了起来。
她正在用苏白话训斥一个小丫头,眼角余光一扫到来人,那张涂着厚粉的脸上瞬间堆出了比蜜还甜的笑容,腰肢一扭,快步迎了上来,手中的香帕几乎要拂到顾三的脸上。
“哟!这不是三爷吗?”
金八姐的声音脆生生的,“今儿个是什么风把您这尊真佛给吹来了?您可是有些日子没来听曲儿了。我们这儿的姑娘,昨儿个还在念叨,说是三爷若是再不来,这万花楼的茶都要凉了。”
顾三微微一笑,也不拆穿她的客套话,随手从怀里摸出一块成色极好的银元,轻轻抛进金八姐的手里。
“少废话,”
“叫黛玉把琵琶抱来。另外,那个不懂事想在沙逊洋行地盘上闹事的宁波帮小赤佬,处理干净了吗?”
“三爷放心,这福州路上,只要是您顾三爷发了话,那就是王法。那小子已经被请去’吃讲茶’了,估计这会儿正跪着呢。这万花楼虽说是徐润徐老板的房产,但若没您青帮罩着,这瓦片儿都得让人掀了去。”
………
顾三脱下外袍,早已候着的小丫鬟立刻上前接过,挂在衣架上,又麻利地递上一把热气腾腾的毛巾。
顾三接过毛巾,狠狠地擦了一把脸,他惬意地往椅子上一靠,双腿交叠,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片刻,珠帘响动,一位身着淡青色旗装、眉眼如画的女子抱着琵琶盈盈走了进来。
“三爷,您来了。”
女子微微福身,声音软糯,看着倒真像个官家小姐。
事实是,这个女孩是青帮通过控制的水路,从江南水乡低价买来的。
这几年,上海人口激增,男女比例失调,妓馆生意极好,青帮控制的运河船只虽然不运粮了,却发现卖女人这生意比运粮还稳定。
不仅能收一大笔钱,拿女人的分红,还能每日莺歌燕舞,岂不美哉。
现在,上海的堂子到处都是炒股一夜暴富的,还能玩仙人跳敲诈一笔,从老鸨到看场子的,人人都能吃上肉,真是感谢这些洋人发明的游戏。
顾三半眯着眼,指了指对面的绣墩,示意她坐下,随后端起刚沏好的茶,轻轻撇去浮沫,抿了一口,长舒了一口气。
这万花楼的一砖一瓦虽然姓徐或姓沙,但这楼里的空气、这夜色的规矩,却实实在在是姓顾的。
至于那些个什么九爷,什么独眼瞎子,能有自己舒坦?
白天里的自卑与雄心壮志早都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