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洪中(六)(1/2)

“清静道德,文成佛法,仁论智慧,本来自信,元明兴理,大通悟学。”

“明明是流氓地痞,大字不识一个,这安清帮的辈分名号,念起来倒是冠冕堂皇。”

陈阿福坐在马车里,远远看着,脸上没有太多担忧,反而是有几分玩味。

苏文在他身边,手里依旧拿着那个仿佛永远离不开身的账本,

“三林塘斗将,几百条人命,码头和苦力的秩序,就在这一哆嗦了…..”

苏文接过话茬,

“不死不休啊……表面上看是面子问题,实际上是饭碗,也是这帮‘水猴子最后的救命稻草。”

“大清的海运大兴,招商局的轮船站稳了脚跟,一船能顶过去几百条漕船。京杭大运河废了,这几十万靠运皇粮吃饭的漕运水手,一夜之间成了大清的弃子。”

“金庆这帮人,以前是祖辈端着铁饭碗的漕勇,受漕运总督管辖,算是吃皇粮的半个官差。现在呢?皇粮没了,他们只会两样手艺:一是开船运私盐,二是拿刀子砍人。”

“他们这几十万张嘴,没处讨饭,沿着扬州、镇江、清江浦(今淮安)涌进上海滩,饿得眼睛都绿了。他们只有控制码头,才能重新养活自己。

这些青帮大佬不仅要抽苦力的血汗钱,更要借着码头的控制权,把苏北的私盐、印度洋行的鸦片,顺着这水道散到全中国去。”

“水猴子们要上岸吃饭,上海,这个货物吞吐量惊人的城市,是他们最近的选择,

“不过,倒是这帮安清道友的野心,不仅仅是当流氓。”

苏文冷哼一声,“金庆这帮大字辈,怕是想做上海滩的地下衙门。

官府管不了的事,他们管;洋人做不了的脏活,他们做。他们想把全上海的码头都变成他们的私产,让每一个进出这里的铜板,都得给青帮剥一层皮。”

阿福点了点头,从怀里抽出一根雪茄,说道,

”徐润之流有自己的护卫和私兵,若不是要借机炒作股票,坊间散播消息,以及清除钉子户,像顾三这样的地痞,这一辈子也别想进徐润的私宅。顾三,是他们寄予厚望的机会,就这样死了,不怪他们急眼,彻底翻脸。”

他伸手制止了苏文的动作,摇了摇头,

“我并非责怪你,无须在意。”

“致公堂来了,立了新规矩,不许抽头,不许贩毒,还要搞正规安保。这就等于砸了他们那是几十万人吃饭的锅,断了他们想通过苏北运河沿线闯进上海,垄断私盐和鸦片的春秋大梦。

所以,哪怕明知道咱们有枪有钱,金庆也得硬着头皮打。

不打,人心散了,青帮就真成了一盘散沙,饿死在街头了。”

“一群被世道淘汰的孤魂野鬼,想靠着牙尖嘴利,在这新世界里硬生生咬下一块肉来。”

陈阿福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有些兄弟们不说,我心里也知道,九哥花了这么长的时间才让咱们地走到洋人和官府面前,何必下场和这些泥腿子纠缠?

凭咱们手里的火力,出了上海,架起洋枪,也能把他们扫平了。何必陪这帮遗老玩这种江湖斗将的旧戏码?”

“因为咱们要的,不是杀光他们。”

“杀人是最下乘的手段。九爷要的,没有人比我更清楚,是人。是活生生、有组织的人。”

“不是那些名声显赫的商人,不是官府和洋行的精英,是这些大家都瞧不上,拿来随意收割的泥腿子,不识字的苦力。”

“这个精武体育会,还有那个义兴劳工社,还有安保公司,你记住,唯一的目的,唯一的目的,就是为了团结、组织、操练底层的苦力。”

“只有他们合适,敢打,能打,给钱就玩命。关键是,往什么地方去,要做什么样的事。”

“外人看来,咱们是人傻钱多,给苦力发高工资,给他们治病,还教他们打拳识字。

青帮笑话咱们是开善堂的,就连那些买办也觉得咱们是在收买人心。”

“可实际上呢?”

“青帮控制的苦力,是一群烂仔,是乌合之众。打架的时候一拥而上,稍微遇到硬茬子就作鸟兽散。他们吸鸦片、烂赌,身体早就垮了,精神也是麻木的。”

“这些帮派,底层的苦力,他们和咱们刚到美国时一样,最大的目的是为了吃饱饭,但这些青帮的大老爷,他们的目的是掌权、发财。让这样的人掌握了大量的苦力,是很危险的。”

“通过精武会,咱们筛选出身体强壮、有血性的汉子;

通过劳工社,咱们用纪律、用统一的号令、用‘不抽不赌’的铁规矩,把这些原本像散沙一样的苦力,锻造成一块铁板!

通过安保公司,咱们让他们合法地持有器械,学会列队,学会服从指挥,学会像军人一样去战斗!”

“青帮的势头被打下去,全上海的苦力都会倒向咱们。

到时候,咱们手握的就不仅仅是几千个搬运工。”

“那是一支潜伏在上海滩各个角落的、有组织度、有纪律性、甚至受过半军事化训练的‘预备役’!

平时,他们是控制水面命脉的工人;

战时,只要发下枪,他们就是一支敢死队!”

“青帮想做的是坐地分赃的地痞恶霸。”

“而我要做的,是新的、有纪律的小刀会,是新式的太平军!”

“九爷在香港,北望神州,我这个当马前卒的,也不能落了下乘!我需要将军的时候,上海就是大本营!”

“为了这个目的,咱们必须接这场赌斗。咱们得用江湖最原始、最血腥的方式,当着全上海的面,把青帮的脊梁骨打断!

只有踩着旧霸主的尸体,咱们的新规矩、新秩序,才能真正立得住!”

“既然他们想当旧时代的鬼,咱们就送他们一程。”

“今天,把青帮打趴下。我要让这上海滩的苦力都看清楚,谁才是值得他们卖命的主子!”

“不是清廷、不是洋行、不是买办、不是商人财主,今日是我,明日就是他们自己!”

“打碎旧河山,从头来过!”

“你去吧,讲清楚,不必留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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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阵!”

青帮阵营一阵骚动,人群裂开一条缝。

走出来一个浑身散发着恶臭的汉子。

此人身高不足五尺,却宽如门板,一张脸像是被酸泼过,五官扭曲,手里拖着一条长棍。

他是江淮四的“烂面鬼”赵阿大,从青帮手下上海滩上千名职业乞丐和粪霸中选出,最擅长近身搏杀。

赵阿大走到场中央,咧开那张缺了牙的嘴,嘶哑地吼道:

“对面的,听闻你们要搞什么劳工社团?不许勒索,不许甚至还要讲卫生?”

赵阿大怪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块满是污垢的破布,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这一阵,我赌的是’烂’字!”

“听好了,爷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江淮赵阿大!

我这一支,手底下有数不清的叫花子,其中有五百个是烂手烂脚、甚至带着麻风病的。只要我一声令下,这五百个活鬼,明天就会躺在你们中华通商银行的门口,躺在你们十六铺的栈桥上,躺在你们洋行买办的轿子前!”

“他们不打人,不骂人,就烂在那儿!我看哪个洋人敢进你们的门!我看哪个阔佬敢存你们的款!你们不是要体面吗?我就让这你们的堂口变得比茅坑还臭!”

“这局,你们怎么接!”

青帮众人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

银行开门做生意,最怕的就是这种无赖战术。洋人的巡捕房敢抓强盗,却不敢抓几百个浑身流脓的麻风病人。

陈安嘴角抽动,忍不住发出一声含混的气声,不知道是失望还是感到嘲讽。

苏文往前走了一步,

“赵阿大,你以为这世上,只有‘烂’字难解?”

苏文从袖中抽出一张盖着印章的公文,那是法租界公董局卫生处的批文,还有一张汇丰银行的本票。

“这一阵,我回你一个‘清’字。”

“这是公董局上月签发的《卫生防疫特许令》。只要我们出钱,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建立‘济良所’和‘麻风病院’。你说你有五百个坏得流脓的乞丐?”

苏文轻蔑一笑,“我这张支票上,有两万两白银。我出钱,按人头收!谁要是把这些乞丐送进我们的病院,我给他两个大洋!

你信不信,不用我动手,你手底下那另外两千五百个健全的乞丐,为了这两块大洋,今晚就会把你那五百个‘兄弟’绑了,送到我的车上?”

“在上海滩,没有什么是钱买不通的,包括你的手下。你想用他们恶心我?我就花钱买你们的命!”

赵阿大脸上的怪笑僵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发现自家阵营里,不少衣衫褴褛的底层混混,听到两个大洋时,眼睛里竟然冒出了绿光。

“接不住?”

苏文收起支票,冷冷道,“既然手段破了,那就拿命来填吧。梁宽!”

致公堂阵营中,梁宽一步跨出。

他伸手取过长刀,走到场中央。

“泉郎水鬼,梁宽。早年在旧金山巴尔巴利海岸打黑拳,侥幸活命。忝为金门致公堂红棍。”

“这柄刀下,死过七个洋鬼子。别说我看不起你这残废。

讨教了!

赵阿大知道自己若是退了,回去也是被金庆活剥了皮。

“死来!”

他狂吼一声,率先发难。他这路数完全是街头烂仔的打法,手中那根丧门棍不是为了砸,而是为了“泼”。

棍头一抖,藏在棍稍里的生石灰粉,劈头盖脸地朝梁宽撒去。

与此同时,他整个人像个肉球,缩身贴地疾滚,手里多了一把杀猪刀,专攻下三路,直奔梁宽的脚筋而去。

这是赵阿大的街头绝技——神仙难躲一溜烟。

石灰迷眼,断脚筋,再用棍子把人活活敲碎。

然而,梁宽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在石灰粉撒出的瞬间,梁宽胸廓猛地塌陷,随后瞬间鼓起,

“哼!”

一声闷吼从鼻腔、口中喷出,竟如炸雷般响亮!一股强劲的气流直接将眼前的石灰粉吹得倒卷而回,大半扑在了赵阿大自己脸上。

“啊!我的眼!”

赵阿大惨叫一声,但手中的杀猪刀已经递到了梁宽脚踝。

梁宽没有退。

他手中的刀没有劈砍,而是像大枪一样,顺着对方的刀势,极快地往下一“粘”。

一声脆响,

梁宽用刀背压住了赵阿大的手腕,紧接着腰胯一拧,千金坠的劲力顺着刀身灌下。

赵阿大的右手腕骨瞬间脱力,整只手掌呈现出一个诡异的角度,贴在了泥地上。

梁宽脚下错步,身形如鬼魅般绕到了赵阿大身侧。

还没等赵阿大起身,梁宽对着赵阿大的左膝弯狠狠一脚。

又是“咔嚓”一声。

“啊——!!!”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三林塘。

周围的青帮子弟看得头皮发麻。这哪里是比武,这分明是行刑!

赵阿大痛得浑身痉挛,在此刻的求生欲下,他竟然张开那口烂牙,像疯狗一样回头去咬梁宽的大腿。

梁宽眼中闪过一丝厌恶,手中刀一横,反手持握,左手握住刀柄末端,画了一个半圆。

寒光一闪。

赵阿大的脑袋整整齐齐地飞了出去。鲜血喷涌,咕噜噜滚了一地。

剩下的尸首在地上疯狂抽搐,像是一条被扔上岸的烂鱼。

“这就是你们青帮的手段?”

梁宽俯视着脚下这团蠕动的血肉,声音不大,却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除了脏,一无是处。”

赵阿大的脑袋滚出去几米远,只有眼珠子还在颤动,

梁宽掏出一块帕子,轻轻擦拭着刀刃上的血迹,随后将手帕扔在赵阿大还在抽搐的尸体上。

“第二阵,谁来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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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庆的脸色沉了下来。

青帮众有些面露惧色,当中砍脑袋的手段有些太过酷烈。

“好财力。既然江湖手段不行,那就论论王法。”

随着话音,青帮人墙后方走出一个身穿青布长衫、头戴瓜皮帽的中年人。

此人面容阴鸷,颧骨高耸,腰间晃荡着一块黑漆漆的腰牌——上海县衙门捕房的“总办”腰牌。

这是青帮花重金在衙门里喂出来的坐地虎,专司刑名抓捕,平日里黑白两道通吃。

陆师爷走到场中,并没有动手的架势,而是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一卷带着朱红火漆的文书,高高举起,官腔十足地拖长了调子:

“这一阵,我赌的是‘法’字!”

他抖开文书,那是刚刚墨迹未干的《海捕公文》。

“看清楚了!这是上海县正堂刚刚签发的加急缉捕令!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匪首梁宽,勾结发逆余孽,私藏军火,图谋不轨!”

给我拿下!

到了牢里,是站笼还是滚钉板,现在你就自己想好!”

陆师爷冷笑着看向陈安,“你功夫再高,挡得住大清的王法吗?挡得住官府的封条吗?”

“梁宽!还不滚过来跪下受缚?本官念你是一条汉子,进了号子,许还能给你留个全尸!”

他正要多说几句。

对面的队伍里却爆发出一阵哄笑。

苏文伸手要过公文包,取出一份厚厚的、用英文打字机打印的文件,外面还套着美国领事馆的封皮。

“陆师爷,大清的法,管得了大清的民。但管不了洋行的人。”

苏文朗声道:“这一阵,我回你一个‘权’字——治外法权。”

“这是美国驻上海总领事签署的《外交保护照会》。

黄浦路1号致公堂上海分部,是注册在美国加利福尼亚州的‘义兴贸易公司’。里面所有的安保人员,都在美国领事馆备了案,属于美商雇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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