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洪中(六)(2/2)

根据《中美天津条约》和《望厦条约》,凡美商雇员涉及刑案,需由美国领事裁判庭审理,大清衙门无权直接抓人!

你敢封门?那就是引起外交争端!你敢抓人?那就是擅闯美租界!

你回去问问你家道台大人,他是有几个脑袋,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去惹美国领事?”

苏文推了推眼镜,眼神犀利如刀:“你的王法,过不了苏州河!”

陆师爷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你……你……”

“请回吧。”苏文冷冷一挥袖。

陆师爷面色难堪,退回到了队伍里。

他转过头,看向身后一位一直盘腿坐在条凳上的老者。

那老者身穿对襟短褂,手里盘着一杆旱烟袋,虽然须发半白,但露在外面的小臂肌肉如虬龙盘绕,青筋暴起。

“常五爷,苏北的脸面,得靠您老捡起来了。”金庆的声音低沉。

常五爷磕了磕烟袋锅,缓缓站起身。他这一站,仿佛刚才的老农模样突然消失,一股凶悍荒蛮的气息扑面而来。

“淮安,常五。练的是庄稼把式,心意六合。”

常五爷的话乡音很重,透着一股江淮地界的乡野味道: “本来不想欺负后生,但吃了青帮的饭,就得替青帮把命卖了。后生,亮招吧。”

梁宽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是行家。

对方这架势,双膝微内扣,脚下踩的是“鸡腿步”,身子含胸拔背如“龙身”,这是正宗的苏北心意门高手,讲究的是硬打硬进无遮拦。

“请。”

梁宽手中的长刀已经放下,亮出了双掌,摆出了看家本领,形意的桩扎得极稳。

“喝!”

常五爷没有花哨的试探,脚下泥地猛地炸开,整个人如同一张崩开的强弓,瞬间跨过两丈距离,双拳如两柄大锤,带着风雷之声直贯而下——双把鹰捉!

这一招势大力沉,若是被打中,锁骨连着胸骨都得碎。

梁宽不敢硬接这种重手法,脚下踩着滑步,身形如游鱼般侧闪。

但常五爷变招极快。见梁宽侧闪,他那原本下砸的双拳猛地变成横扫,小臂如铁棍一般,硬生生把空气抽得“啪”作响——单把横拳!

梁宽避无可避,只能提膝沉肘,用小臂外侧最坚硬的骨头硬格这一记。

“嘭!”

一声闷响,仿佛木桩撞上了铁钟。

梁宽整个人被这一记横拳扫得向后滑行了五六步,半边身子瞬间麻木,脚下的布鞋底都在泥地上磨出了深痕。

“好重的劲。”

梁宽甩了甩手,眼神变得凝重。这么大的年龄,劲力还能打这么透,筋骨打熬非同凡响。

这常五爷练的是易骨的功夫,几十年的大枪桩功,把两条胳膊练得跟铁矛一样,碰着就伤,磕着就肿。

常五爷不给梁宽喘息的机会,脚下踩着诡异的践步,每一步都像是要踩碎地面,双拳连环轰出,全是“挑领”、“劈砸”的重手,逼得梁宽只能在方寸之间腾挪。

“躲?苏北的大枪你躲得掉吗!”

常五爷一声暴喝,身形猛地一缩一涨,使出了心意门的杀招——熊膀靠!

他整个人像是一头人立而起的黑熊,用整个后背和肩膀撞了过来。这一下要是撞实了,梁宽的五脏六腑都得移位。

退无可退。

梁宽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没有再退,反而迎着常五爷撞了上去!

就在两人身体即将碰撞的瞬间,梁宽做了一个极为冒险的动作——他放弃了重心,整个人像是一张纸片一样,顺着常五爷的冲撞之力向后倒去,但在倒下的瞬间,他的双腿如毒蛇般缠上了常五爷的腰,双手如铁钩,死死扣住了常五爷右臂的肩井穴和曲池穴。

这是在美国打黑拳里学习的地躺锁技,极其难看,但极其有效。

常五爷没想到这后生竟然用这种赖皮招数,去势太猛,一时收不住,被梁宽带着向前扑倒。

就在这一瞬间的失衡中,梁宽借着地面的反作用力,腰腹爆发出一股恐怖的螺旋劲,双手扣住常五爷的右臂,反向狠狠一拧!

“开!”

“咔嚓——!!!”

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撕裂声响起。

常五爷那条练了几十年、坚如精铁的右臂,竟然被梁宽硬生生地从肩膀关节囊里旋了出来!

韧带崩断,肌肉撕裂。

常五爷也是硬气,剧痛之下,他左手一掌拍在地上,硬是借力翻身站起,没有被梁宽锁死在地上。

但他那条右臂,此刻已经像一根烂面条一样,软塌塌地挂在身侧,白森森的骨头茬子刺破了黑布短褂,鲜血顺着指尖滴答滴答地落在泥地上。

胜负已分。

常五爷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但他身躯依然挺得笔直,坚持着苏北武人最后的尊严。

“好……好手段。”

常五爷喘着粗气,声音嘶哑:“关节技,够毒。老头子这条胳膊,算是交代了。”

“你见识的天地比我多,手段也硬,

老头子我四年多未与人交手,是我功夫不到家。”

膀子废了,中门大开,气也散了。

对于一个练了一辈子武的人来说,这比死还难受。

“给个痛快吧。”常五爷闭上了眼睛,

梁宽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

他看着眼前这个虽然断臂却依旧不倒的老人,眼中的戾气慢慢消散,

“常五爷,您这一手心意拳,练到了骨子里。”

“可惜,老师傅,这世道,路走窄了。”

梁宽走上前,整理了一下衣襟,郑重地抱拳行礼:

“晚辈梁宽,送前辈上路。”

说罢,梁宽一步跨出,既没有用刀,也没有用阴招。他运足了气,右手成掌,正正堂堂地印在了常五爷的心口。

寸劲,透心。

“噗。”

一声轻微的闷响。

常五爷的身体猛地一震,随即嘴角溢出一丝黑血。

震断心脉,走得极快,没有痛苦。

老人缓缓向后倒去,脸上竟然带着一丝惋惜,不知是否在可怜自己。

梁宽伸手扶住老人的尸体,没让他直接摔在泥水里,而是轻轻放平。

他站直身体,环视着四周鸦雀无声的青帮众人,目光如铁:

“第三阵。”

“还有谁?!”

————————————

连输两阵,青帮的阵脚开始乱了。

金庆的脸黑得像锅底。

如果在陆地上斗不过,那就只能在水里找场子。青帮起家靠的就是漕运,水里才是他们的天下。

“老虎!”金庆低喝一声。

“在!”

一个赤裸上身、浑身纹满青黑色鱼鳞纹的瘦削汉子走了出来。他是太湖水匪出身,人称“浪里浑”,能在水底憋气一刻钟,陆上更是一把好手。

范老虎走出人墙,手里提着一把分水峨眉刺,冲着身后拱手。

“诸位兄弟,先行一步。”

“家中尚有老娘,望各位兄弟照拂。”

说完,他不再犹豫,大步上前。

“这一阵,我赌的是‘水’字!”

我青帮掌控着长江口到苏州河的所有水道。

我们六大门头已经联手发话,从今天起,凡是挂着你们致公堂旗号的船,无论是运米的、运煤的,还是运人的,只要下了水,我们就凿沉它!

我们在水底下埋了桩子,撒了网,养了几千个水鬼!

你们的轮船再大,能防得住水底下的凿子吗?我要让你们寸板不得下水,困死在岸上!”

苏文意兴阑珊,摆了摆手,甚至都不想回复了,

“凿船?水鬼?”

苏文看着范老虎,像是在看一个还没睡醒的痴人: “范老虎,你以为现在还是咸丰年间?你以为我们的船,还是你们那种木板拼的漕船?”

“招商局的轮船,吃水两丈,船身是英国进口的钢板!铆钉有拳头大!你的水鬼拿着凿子去凿钢板?怕是凿子断了,钢板还没个印儿!”

“我的船上有水枪,有连珠枪。你的三千水鬼?那是三千个浮在水面上的活靶子!只要我轮机一开,巨大的螺旋桨就能把你们这群水耗子搅成肉泥!”

“第三阵了,别拿这种三脚猫的手段来糊弄我。今日若是不尽兴,咱们改日江上再做过一场。到时候让你们看看,到底是你们水性好,还是我等船坚炮利!”

“我话放在这里,内河航运的水路,我致公堂这一脚插定了,就冲你今日放话,我堂中的火轮船必闯你青帮巢穴!”

苏文转过身,不再多看一眼,只扔下一句冰冷的话: “不必废话了,上前来领死!”

“老子不信邪!”

范老虎嘶吼一声,“就算凿不穿你的船,老子也能要了你的命!”

梁宽深吸一口气,肺部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连战两场,尤其是刚才与常五爷的硬碰硬,耗尽了他大半的气力。此刻看着如泥鳅般滑过来的范老虎,梁宽握着刀的手,竟有些微微发颤。

“嘶——”

范老虎身法极快,他平衡极好,重心压得极低,整个人几乎是贴着地面游走。梁宽刚抬起刀欲劈,范老虎已经从刀锋死角钻了进来。

寒光一闪。

梁宽本能地收腹后撤,但还是慢了半拍。

分水峨眉刺极其阴毒,中间是转轴,两头是尖刺。范老虎手腕一抖,那刺尖就像鱼一样在梁宽的大腿外侧划过。

“呲啦!”

裤管破裂,一道半尺长的血口瞬间翻卷开来,鲜血喷涌。

“嘿嘿,大个子,你慢了!”

范老虎怪笑一声,得手即走,绝不贪功。他就围着梁宽转圈,利用自己小巧灵活的兵器,专门攻击梁宽的手腕、脚踝、软肋这些关节薄弱处。

梁宽手中的长刀此刻成了累赘。利于劈砍,却拙于近身缠斗。

“当!当!”

又是两声脆响。梁宽勉强用刀柄格挡开了刺向眼睛的毒招,但肋下又被范老虎偷袭划了一道口子。

血,顺着衣衫滴落。

梁宽的呼吸越来越沉重,失血让他眼前开始出现重影。

这个水匪是在磨死他,像水里的蚂蟥一样,一口口吸干他的血。

“想耗死我?”

梁宽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既然躲不开,那就不躲了。

就在范老虎故技重施,身形一缩,手中的峨眉刺如毒蛇般刺向梁宽左侧腰子的瞬间,梁宽向左猛跨一步,主动把自己的身体送到了对方的刀口上!

“噗!”

峨眉刺毫无阻碍地扎进了梁宽的左腹边缘,

范老虎大喜,正要转动手腕插进去,搅烂梁宽的肠子,

梁宽扔掉长刀,空出的手如铁钳般死死抓住了范老虎握着峨眉刺的手腕。锁住了敌人的兵器。

“抓到你了,死耗子。”

梁宽的脸上满是冷汗,嘴角却勾起一抹狰狞的笑。

范老虎大惊失色,拼命想要挣脱,但那只手就像是被铸进了铁里。

范老虎左手的另一把峨眉刺疯狂地刺向梁宽的肩膀、手臂,眨眼间就在梁宽身上戳了三个血窟窿。

梁宽浑然不觉,仿佛痛觉已经消失。

腾出的左手,五指并拢,指关节突起如锥,凝聚了全身最后的一股整劲,对着范老虎毫无防备的太阳穴,狠狠地戳了下去!

鹤顶手!

“啪!”

范老虎的眼珠子瞬间暴突出来,眼眶里流出了骇人的血水。他疯狂挣扎的身体猛地僵直,然后像是一滩烂泥般软了下去。

直到死,他的右手还插在梁宽的肚子里。

全场死寂。

梁宽松开手,任由范老虎的尸体滑落。他身子晃了晃,差点摔倒,但最终还是用那把刀撑住了地面。

他低头看了看插在侧腹上的峨眉刺,

抬起头,满脸是血。

他看向面如死灰的金庆,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血水里捞出来的:

“够胆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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