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跪冬寒(2/2)

他快步走进通裕钱庄的高门槛。

大堂里,掌柜赵老太爷正端着烟袋,手却在微微发抖。

“子清,外头怎么说?”赵老太爷没敢抬眼。

“不太平。”

沈子清摘下瓜皮帽,叹了口气,

“金嘉记那边,债主们碰头一合计,说是欠了至少五十万两。消息一出,早晨已经有三家小钱庄挂了歇业的牌子。”

赵老太爷猛地吸了一口烟,呛得剧烈咳嗽起来:“五十多万两……这金绍诚是吃了熊心豹子胆!那一仓库的生丝,难道都变成了烂草绳?”

“比草绳还不如,早都抵押出去了。”

沈子清走近柜台,“我去打听了,金嘉记囤了满仓的丝,还到处借钱炒股子,原本指望洋行收货,现在洋行不收,汇丰银行又逼着还贷。金绍诚想把丝抵押出去,可现在的市面,谁敢接?”

“今个已经有消息灵通的带人去守着生丝的仓库了,说要是再见不到金绍诚,就要将栈内余丝搬抢一空。“

赵老太爷长叹一声,“咱们通裕,手里还有金嘉记多少庄票?”

沈子清沉默了片刻,伸出三个手指:“三万两。还有两笔是放给金绍诚亲戚的过账,加起来,怕是有四万五千两。”

大堂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四万五千两,对于通裕这样中等规模的钱庄来说,虽然不至于立毙,但也伤筋动骨。

更可怕的是,如果金嘉记彻底倒闭,它就像一艘沉没的巨轮,由此产生的漩涡会把周围所有的舢板都卷进去。

“快!派人也去守着仓库,汇丰的人来了也给我拦住!”

赵老太爷踉跄起身起身,“去南市!去把能收回来的现银,不管是多少,都给我收回来!告诉柜上,从此刻起,只进不出,谁来提款都给我拖!拖过这一关!”

沈子清应了一声,转身冲入冷风中。

上海的金融网络,是一张巨大而精密的蜘蛛网。

钱庄、票号、洋行、丝栈,彼此之间靠着庄票和信用维系。

一张薄薄的庄票,在市面上流转一圈,就能变成千万两白银的生意。

随着丝业巨头金嘉记危在旦夕,这张网转瞬之间就要破了。

金嘉记丝栈位于苏州河畔,往日里车水马龙,搬运生丝的码头工号子震天响。

此刻,两扇大门紧闭,上面贴着租界公廨的封条。

门前围满了人,有讨债的债主,有哭天抢地的伙计,还有神色阴鸷的青帮流氓。

沈子清没有去挤那个热闹。他知道金绍诚肯定不在里面。

那个曾经在十里洋场呼风唤雨、号称“丝茧半壁江山”的男人,此刻要么躲进了那座幽闭的私宅,要么已经登上了去往苏州或杭州的夜船。

沈子清的目标是德丰钱庄。

德丰的东家和金嘉记有姻亲关系,也是金嘉记最大的债主之一。

一进德丰的大门,一股子焦燥不安的气息扑面而来。

柜台前挤满了手持庄票要求兑现的人。掌柜的额头上全是冷汗,喉咙已经喊哑了。

“各位!各位街坊!德丰几十年的信誉,难道还差这几天吗?大家先回去,放心!一定兑!一定兑!”

“放屁!”

一个穿着绸衫的挥舞着手中的票子,“昨天你们也是这么说的!今天金嘉记都封门了,你们德丰手里握着金嘉记十几万两的废纸,拿什么兑给我们?”

“兑钱!兑钱!”人群开始骚动,有人试图翻越半人高的柜台。

沈子清站在角落里,冷眼看着这一幕。

此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后堂匆匆溜出,那是德丰的跑街阿祥。沈子清一把揪住他的袖子,把他拉到弄堂的阴影里。

“阿祥,透个底。”沈子清盯着他的眼睛,“德丰还能撑多久?”

阿祥吓了一跳,看清是沈子清,眼泪差点掉下来:“沈哥,完了。全完了。东家昨天夜里去求汇丰的大班,在人家公馆门口跪了一个时辰,人家连门都没开。金嘉记那笔烂账,把我们的流动银子全吞了。现在咱们钱庄之间的拆息已经疯了!更要命的是,没人肯借啊!”

沈子清倒吸一口凉气。

“没人肯拆钱给你们了?”

“谁敢?”阿祥惨笑,“现在的钱庄,一家防着一家。大家都怕对方手里捏着金嘉记的雷,捏着抵押的矿物股那些废纸片。

市面上的现银,就像蒸发了一样。沈哥,你也别想着收我们的账了,德丰……今晚就要挂牌歇业了。”

沈子清松开了手。阿祥整理了一下衣领,像个游魂一样消失在巷口。

那天下午,沈子清跑遍了南市的钱庄,得到的结果如出一辙:没钱。

银根紧得像上吊的绳索,每一家都在疯狂地回笼资金,甚至找上了洪门和青帮的流氓催债。

每一家都在绝望地抛售手中的抵押物——股票、地契、珠宝,但在极度的恐慌中,这些平日里的硬通货,此刻都变成了烫手山芋,根本无人问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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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裕钱庄的后堂,

赵老太爷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他瘫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张刚送来的帖子。

“汇丰那边来信了。”赵老太爷的声音空洞,“他们要求我们三天内还清之前的两笔拆款,共计七万两。若是还不上,就要卖掉我们抵押在他们那里的几处房产和货栈。”

“七万两?!”

二掌柜跳了起来,“这时候让我们去哪里筹七万两现银?他们这是趁火打劫!当初银根松动,求着我们借钱的时候,说是共荣共存,现在有点风吹草动,就要抽梯子!”

沈子清沉默地站在一旁。

洋行不是慈善堂,在危机面前,他们比狼更敏锐,比蛇更冷血。

“东家,”沈子清缓缓开口,“现在唯一的办法,是去求丝业公所,或者联合几家还没倒的钱庄,大家凑一凑,搞个联保。”

“联保?”赵老太爷苦笑,“昨天阜康的胡雪岩大财神派人来说,他也自顾不暇了。连胡大财神都觉得烫手,谁还敢联保?”

“席大掌柜闭门谢客,装缩头乌龟。徐二爷到处贱卖自己的产业,郑观应倒是见客,可是他哪来的钱?!”

正在这时,前堂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紧接着是嘈杂的声音。

“砸!把这骗人的黑店砸了!”

“还我的血汗钱!”

沈子清脸色一变,冲到前堂。只见大门已经被撞开,涌进来几十个愤怒的储户。他们有的拿着庄票,有的拿着存折,脸上写满了疯狂。

后面还站着几个青帮的大头目,冷着脸朝着他拱了拱手,像是说对不住。

前些日子还好声好气挤出银子请这些地痞流氓去别家催债,现在竟是也催债催到自家头上了。

柜台后的伙计们吓得缩成一团。一个面容疯癫的男人举起一把椅子,狠狠地砸在柜台的栏杆上,木渣四溅。

“住手!”沈子清大喝一声,不知哪里来的勇气,跳上一张桌子,“大家听我说!通裕还没倒!赵老太爷还在!”

“没倒就给钱!”有人吼道。

“现在谁家能立刻拿出所有现银?”沈子清大声喊道,试图压过人群的嘈杂,“大家都去挤兑,原本能活的钱庄也被挤死了!大家要是信得过通裕这二十年的招牌,就给我们三天时间!三天后,凭票兑现!”

“三天?三天后你们早跑了!”

“人人都在传,金嘉记的老板都跑路了!我看你们也想跑!”

“还我的钱!”

一个黑影飞了过来,砸在沈子清的额头上,鲜血顿时流了下来。但他没有擦,只是死死地盯着人群,眼神中透着一股决绝。

或许是他的血起了作用,或许是人群也知道逼死钱庄对自己没好处,骚动稍微平息了一些。

“好!就三天!”领头的人指着沈子清,“三天后若是没钱,我就把你这通裕一把火烧了,再把你沉进黄浦江!”

人群骂骂咧咧地散去了。

沈子清从桌子上跳下来,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赵老太爷颤颤巍巍地走出来,看着满地狼藉,老泪纵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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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三天,是沈子清一生中最漫长的三天。

他见识了什么是人情冷暖,什么是世态炎凉。

为了筹钱,他陪着赵老太爷去拜访平日里称兄道弟的富商。在福州路的一座豪宅里,曾经受过通裕恩惠的李老板,隔着门缝让管家递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打发叫花子也不过如此,然后便关上了大门。

在一家还在营业的山西票号里,掌柜的皮笑肉不笑地告诉他们:“要拆借可以,日息三分(3%),还要拿赵老太爷的祖宅做抵押。”

这简直是吃人。

更让沈子清心寒的,是他在街头看到的景象。

在十六铺码头,他看到了金绍诚的一位远房侄子。这个人以前总是穿着最时髦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此刻,他正蜷缩在角落里,为了抢一个在烂泥里发黑的馒头,和几条野狗厮打在一起。

金嘉记倒闭后,树倒猢狲散,金家的亲戚们不仅没分到家产,反而背上了一身还不清的连带债务。

二掌柜被人活活逼死,带着妻儿跳了黄浦江。

“沈兄……沈兄救我……”那人认出了沈子清,伸出满是冻疮的手,眼里闪烁着最后一点求生的光。

沈子清摸了摸口袋,里面只有几块铜板。他把铜板塞进那人手里,别过头去,快步离开。他救不了他,他连自己都快救不了了。

第二天夜里,沈子清路过黄浦江边。江风如刀,割在脸上生疼。

他看到了一个人影站在江边的栏杆上。那是他在德丰钱庄的朋友,阿祥。

“阿祥!”沈子清大喊。

阿祥回过头,脸上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

“沈哥,我撑不住了。”阿祥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风声,“德丰倒了,掌柜的跑了。那些储户找不到掌柜,就冲进我家,把我老娘的棺材板都掀了……我是跑街的,这债也是我经手放出去的,我没法交代。”

“别做傻事!留得青山在!”沈子清冲过去想拉住他。

“没有青山了,沈哥。这上海滩,就是个吃人的大染缸。金绍诚跑了一了百了,胡雪岩带着全上海的丝商囤货硬顶着,徐润之流带头鼓吹股票,席大掌柜中间吃利差,只有洋人在数钱,死的却是我们这些跑街挣辛苦钱的蝼蚁。”

阿祥说完,像一片枯叶一样,轻飘飘地坠入了漆黑的江水。

扑通一声,连个水花都没怎么溅起,就被滚滚的江水吞没了。

沈子清跪在江边,对着黑暗的江面,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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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清晨,沈子清面容惨白,从一辆黄包车上下来,脚步踉跄,

他无视了快步走上来的洋人护卫,无视了周围路过的脚步匆匆的人群,

扑通一声跪在了黄浦路1号,额头抢地,只一下便见了血污。

随即,在冷风中昏迷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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