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捞尸人(1/2)

沈子清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头痛欲裂,像是被人往脑子里灌了半斤劣质烧酒,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却触手摸到了一片柔软温热的触感——不是他那间石库门亭子间里有些发硬的棉被,而是上好的、散发着淡淡干燥阳光味道的绒毯子。

他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不是自家那时常因为屋顶渗水轻微发霉的天花板,而是一盏精致的磨砂玻璃罩煤气灯,光线调得很暗,柔和而不刺眼。

房间很大,铺着厚实的地毯,墙角的一尊紫铜暖炉正散发着源源不断的热力,将窗外那个冻死骨的上海滩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这是……”

沈子清撑着身子坐起来,

“沈先生醒了?”

门口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

沈子清转头,看见一个穿着深色西装马甲、袖口扎紧的年轻侍者,手里端着一个银盘,上面放着一杯热腾腾的咖啡和几块烤得焦黄的吐司。

“这是哪儿?”沈子清揉着太阳穴问。

“中华通商银行,贵宾休息室。”

侍者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动作利落规范,带着一股子洋派的训练有素,

“我家少爷在办公室等您,说是若您醒了,请您吃过早点便过去。若是还困,便再睡会儿,不急。”

不急?

现在的上海滩,火烧眉毛,谁能不急?

沈子清也没心思吃那洋面包,端起咖啡灌了一口,苦涩滚烫的液体顺着喉咙下去,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匆匆整理了一下长衫,虽然在这富丽堂皇的地方显得有些寒酸,但文人的骨气让他挺直了腰杆。

“带路吧。”

走出休息室,穿过铺着大理石的长廊。

通商银行的二楼异常安静,这种安静在如今躁动的上海滩显得格格不入。

只能隐约听到各个办公室里传来的一阵阵低沉的嗡嗡声,

快走到尽头那间挂着“行长室”牌子的大门时,门突然开了。

沈子清下意识地停住脚步,侧身让到一旁。

从门里走出来一个人。

那一瞬间,沈子清吓了一跳,连呼吸都停滞了半拍。

那是徐润。

大买办,地产大王,轮船招商局的会办,上海滩呼风唤雨的徐二爷。

一年前,沈子清在张园的赏菊会上见过他一面。那时的徐润,身穿织锦缎面的长袍,手指上戴着翠绿的翡翠扳指,面色红润,谈笑间指点江山,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仿佛整个上海滩都在他的袖子里兜着。

可眼前这个人……

徐润身上的绸缎长衫依旧名贵,但领口似乎有些歪斜,透着一丝匆忙间未能整理好的狼狈。

最让沈子清心惊的是徐润的脸——那张脸呈现出一种灰败的蜡黄色,眼袋深陷,眼珠子里布满了赤红的血丝,眼神涣散而空洞,像是一个刚刚输光了祖产、被赌坊踢出门的赌徒。

他走得很慢,脚下甚至有些虚浮,手里紧紧攥着瓜皮帽。

“徐……徐二爷?”

沈子清下意识地轻唤了一声。

徐润的身子僵了一下。他缓缓转过头,那双浑浊的眼睛在沈子清身上上下扫过。

没有往日的傲慢,也没有商场上的客套。

徐润的眼神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耻辱和绝望。

他甚至没有回应,只是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模糊不清的咕哝,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一样,扭过头,脚步踉跄地向楼梯口走去。

那个背影,萧索得让人心惊肉跳。

沈子清看着徐润消失在楼梯拐角,心中升起一股巨大的寒意。

连徐润都变成这样了……或许传言是真的。

连徐润这样的人物,在金嘉记倒闭引发的一连串反应下,已经成了勒死他的绞索。他来这里,或许也是来求救的。

而看他这副样子……

沈子清转头看向那扇半开的大门,心中对门里坐着的那个人,升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要是今日再不成,自己也要下去见阿祥了….

“沈先生,请进。”

门内传来了陈阿福的声音,

办公室内烟雾缭绕。

陈阿福坐在宽大的美国产办公桌后,甚至都没穿西装,而是披着一件黑色的丝绒睡袍,领口敞开,露出满是伤痕的胸膛,透露出一种少见的野性。

他手里夹着雪茄,面前摊开着一张巨大的上海租界地图,

“坐。”

“通裕钱庄的跑街,沈子清,我没记错吧?去年你们赵老太爷做六十大寿,我派人送过礼,听他介绍过一嘴。”

沈子清喉头哽咽:“是...正是。陈先生记得清楚。”

“我的记忆里很好,记得每一个钱庄。”

陈阿福缓缓道,从旁边的书架上取下一叠报纸和账册,“你昏迷的这段时间,我整理了一下最近的消息。情况比我想象的更糟。”

他翻开最上面一份手写的记录,指了指上面的日期。

“你看这一条:北市钱庄歇业者已有三家,南市亦有四家挂牌。拆息骤升,为近十年来所未见。”

沈子清的手指微微颤抖:“是…正元、利用、谦余这几家大庄都开始停止拆借了,还在收缴放出去的银钱。我们通裕...”

“你们通裕手里,至少握着四万五千两金嘉记相关的坏账,”

陈阿福平静地说,“而你们的流动现银,我估计不会超过一万两。”

沈子清震惊地抬头:“您...您怎么知道?”

陈阿福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我在美国读书时,教授总说,银钱导致危机的本质是信息的不对称和信用的崩塌。但在上海,没有秘密。每个钱庄的底细,明眼人一算便知。”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一幅上海地图前,用指尖点着上面标注的钱庄位置。

“光绪八年(1882年)初,上海有名有号的钱庄七十八家。到年底,还剩六十九家。而现在,”

陈阿福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又少了三家。按照这个速度,到年底,能剩下二十家就是万幸。”

沈子清艰难地吞咽了一下:“陈先生,我不懂什么高深的学问...但我在街上跑了十年,从没见过这样的景象。从前也有银根紧的时候,但各家互相拆借,总能渡过难关。这次...这次像是所有人都约好了一起死。”

陈阿福指了指对面的真皮沙发,躲过了这个话题,

“徐二爷刚才的样子,看见了?”

沈子清坐下,只觉得屁股底下的沙发软得让人心里没底。

“看见了。”沈子清斟酌着词句,“徐二爷……脸色不太好。”

“何止是不太好。”

陈阿福轻笑一声,拿起一支红笔,在地图上的某一块区域重重画了个圈,

“他刚才坐在这里,求我借给他五十万两现银救急。他说只要能挺过这一关,也就是挺到年底,他愿意付二分的高利。甚至愿意上书李中堂,把他在招商局的位子让出来。”

“明明几月前,他还授意青帮跟我的人打擂台,恨不得我早日去死,现在却要客客气气地亲自登门。”

沈子清沉默不语。

让出招商局的位子?那是徐润的护身符,是他在官场的根基。连这个都肯拿出来,说明他真的已经快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那你…… 您答应了?”沈子清试探着问。

陈阿福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我没那么傻。”

“为什么?”沈子清脱口而出,“徐润虽然现在周转困难,但他手里的地皮是实打实的。现在的地价虽然跌了,但只要等到……”

“沈先生。”

陈阿福打断了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隔着一条分叉口,外滩的万国建筑群在冬日的阴霾下显得格外肃穆。

“我听说你是个读书人,也是个跑街放贷的老手。刚刚你睡着,我找人打听了一下你,虽然如今债主临头,但仍有人对你评价很高。

我虽然是开银行的,天天跟钱打交道。但我只愿意相信可以相信的人,钱要流向有信誉的人,而不是熟人。

你,或者说,你们这些钱庄的人都清楚,我是九爷放在这上海滩的一只秃鹫,或许,你们更认为,我是来抢你们钱庄生意的,抱团抵制,甚至很多人都不愿意见我。”

陈阿福转过身,背光而立,面容隐没在阴影中:

“徐润现在的窟窿,不是五十万两能填平的。他就像一艘底舱全是水的大船,随时有可能倾覆。

我现在借给他五十万两,就是把这笔钱扔进水里,连个响都听不见。他未必能活,我的钱也会陪葬。”

“那……您就看着他死?”

“死不了。”

陈阿福冷冷道,“他是官面上推举出来的人物,大清的官场会保他,李中堂会保他。但他必须把吃进去的肉吐出来。”

陈阿福走回桌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随手扔给沈子清。

“这也就是我今天见你的目的。沈先生,我听说你人脉广泛,在钱庄的跑街里也算是讲信誉的,我希望这份名声,比银子好用。”

沈子清接过文件,是一份拟定好的《中华通商银行特别信贷公告》。

他快速浏览了一遍,越看越心惊。

公告上写着:

中华通商银行,感念市面银根紧缺,商贾周转不灵,特此拨出专项资金,以解燃眉之急。

但条款极为苛刻:

第一,不接受任何形式的信用拆借。也就是说,哪怕你是正元、阜康这样的大钱庄,凭脸面和信誉也借不出一两银子。

第二,只接受实物资产抵押。优先要几样东西:上海租界内的整块地契,带房产者优先、轮船招商局和开平矿务局的原始股、以及优质的大宗货物现货,需入指定库房存放。

第三,所有抵押品,一律按当前市价的“三五折”估值放款!

第四,若三个月内无法赎回,抵押品直接归银行所有,绝无宽限。

“三五折?!”

沈子清手都在抖,“陈先生,这……这未免太过苛刻!

现在的市价本来就已经跌去了将近一半,你还要在跌了一半的基础上再打三五折?这一块价值一万两的地皮,你只给一千五百两?”

陈阿福重新坐回椅子上,吸了一口雪茄,吐出一团青灰色的烟雾。

“沈先生,你搞错了一件事。”

“现在市面上的市价,是虚的。

你说那块地值一万两?好,你让他拿去卖,现在全上海,除了我,谁能拿出现银来买这块地?

汇丰?汇丰现在正在抽银根回笼资金。

钱庄?钱庄自己都快被挤兑得关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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