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捞尸人(2/2)
徐润、胡雪岩?他们自身难保。”
“现在,只有我有大笔的现钱,而且愿意现在拉你们一把,那些洋人和藏在深宅大院里的银子,在等着尘埃落定,尸横遍野才会出来!”
“我有整整两百万两,躺在地下金库里的、白花花的现银和黄金!还有随时可以调动的五十万两南洋华商会的流转金。”
“在这个所有人都缺血的时候,我手里的一两银子,能买他们一条命。”
“我给三五折,那是给他们留了口棺材本。若是等到债主破门、官府查抄的时候,他们连这三五折都拿不到,只能去跳黄浦江。”
沈子清沉默了。
虽然情感上难以接受,但理智告诉他,陈阿福说的是实话。
这是眼下最残酷的一面——流动性枯竭。
当所有人都急需现金的时候,现金就是皇帝,持有现金的人就是主宰。
沈子清踌躇起身,拉开门的瞬间,他满眼通红,突然又回过头,冲着办公桌磕了个头,
“陈先生,我知道您是有学识的人,您就当是可怜我,死让我死个明白,我实在不懂,这黄埔滩的问题出在哪里,赵老太爷对我极好,我是穷苦人家出身,通裕出钱送我读书,做了跑街这么多年,感念这份恩情,我想斗胆,让先生给我解答。
我带着答案回去,也好过通裕真的关门那一天,仍不知道根源在哪里。”
陈阿福从桌上抬起头,第一次有些真正地正视眼前这个男人。
“你坐吧,”
他稍加思索,从书架上挑挑拣拣,整理了三份文件递给沈子清。
“首先,这次和你理解的往常银根收紧,同行拆借度过难关的规模不同。”
陈阿福指了指第一份文件,
“光绪八年(1882年),上海股市达到巅峰时,矿务股市值超过两千万两白银。而年底暴跌至不足七百万两。这一千三百万两的蒸发,相当于上海全年贸易总额的三分之一。这些钱从哪里来?大部分来自钱庄的放款。”
沈子清喃喃道:“金绍诚就是拿丝栈抵押,借了钱去炒股...”
“自然是不止他一人。”
陈阿福冷笑,“徐润,这个广东买办,你可知他欠了多少?”
他翻开第二本账册,上面密密麻麻记载着数字。
“十月,徐润名下欠二十二家钱庄共计一百零七万两。他用这些钱做了什么?
购买地产、投资矿务股、经营茶栈。
他的资产估值一度高达三百四十万两,但那是市价虚高时的估值。如今地产有价无市,很多他参与的矿务股一文不值,他那些资产现在能变现七八十万两就不错了。”
沈子清倒抽一口凉气:“一百零七万两...这要是全成了坏账...”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陈阿福的声音低沉下来,“最可怕的是,钱庄之间的连环担保和拆借。
我给你算一笔账:德丰钱庄放给金嘉记十五万两,同时从正元钱庄拆借八万两周转。正元钱庄的钱又是从汇丰银行借来的。
金嘉记一倒,德丰还不上正元的钱,正元就还不上汇丰。汇丰一抽贷,正元只能向其他钱庄催收...如此连环,一倒俱倒。”
“这就是现代金融体系的脆弱性。我在美国读书时,研究过1837年和1857年的美国金融危机,本质如出一辙:过度投机、信用扩张、最后泡沫破裂。
但美国有国家银行体系,有联邦政府介入。而我们有什么?”
沈子清沉默片刻,低声道:“我们有朝廷...但朝廷...”
“朝廷不懂,也不想懂。”
陈阿福接过话头,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无奈,“户部那些老爷们,还在用康熙年间的眼光看钱粮。他们只知道收税,不知道现代金融为何物。去年李鸿章大人筹建轮船招商局,发行股票,本意是招股揽钱,师夷长技,结果呢?成了投机工具。”
他突然转身,目光灼灼地盯着沈子清:“你可知,这场危机的根源,早在十年前就埋下了?”
沈子清摇头。
“同治十三年(1874年),上海外国银行放给钱庄的拆款约为三百万两。到光绪八年(1882年),这个数字增长到一千二百万两。四年翻四倍!”
陈阿福的手指重重敲在桌面上,
“钱来得太容易,所有人都疯了。钱庄不再满足于传统的存贷业务,开始大肆投资地产、股票、甚至自己开设矿业公司。”
他翻开一叠英文报纸的剪报,指着上面的报道。
“《北华捷报》去年六月就发出警告:‘上海股市的狂热已到危险边缘,矿务股价远超实际价值。’但没人听。为什么?因为所有人都相信,只要不断有人接盘,这个游戏就能继续。”
沈子清想起了金绍诚在四马路番菜馆请客时的场景,那些红光满面的商人,那些恭维和敬酒...原来早在那时,丧钟就已经敲响。
“陈先生,”沈子清的声音嘶哑,“那洋人...洋人就清白吗?汇丰、麦加利这些银行,不也在放款吗?”
“问得好,问到点子上了。”
陈阿福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叉,“洋行当然不清白。但他们有两条退路:第一,他们的资本大多来自海外,可以随时抽离;第二,他们有租界和领事裁判权保护。一旦出事,他们最先抽身。”
他取出一份涉及汇丰银行的报告,指着上面的数据。
“你看,汇丰去年对华放款总额中,只有不到三成是给中国钱庄的短期拆借,其余都是给清政府和官督商办这类公司的长期借款,有海关税收作抵押。风险完全不在一个层级上。”
“海关税收是英国人在管,钱是直接到他们那里,扣掉之后才会给朝廷。”
陈阿福揉了揉眉心:“更致命的是,国际银价下跌对我们造成双重打击。这你可能不懂...”
“我懂一点,”
沈子清突然开口,“白银跌价,洋人用同样的英镑能换更多两银子。他们进口货便宜了,但我们出口的生丝、茶叶,换回来的银子实际价值在下降。”
陈阿福惊讶地看了他一眼,随即点头:“没错。光绪六年(1880年),伦敦银价每盎司60便士。去年已跌至52便士。这意味着,同样一批生丝出口,实际收入少了15%。丝商利润被挤压,不得不借钱维持,债务越滚越大…直到崩盘。”
“不要以为这场灾难是因为金绍诚跑路,或者是因为胡雪岩带领丝商囤积生丝,占据了大笔现银被洋人围剿,或者是大家疯狂炒股,造成巨量亏损。”
“这都不是根源。”
“根源在于,徐润、胡雪岩,还有你们这些钱庄,都在玩一个必输的游戏——短债长投。”
“徐润,徐二爷。”
陈阿福念出这个名字时,语气复杂,“他手里握着三千多亩地皮,那是上海滩最好的地段,外滩、南京路、静安寺。账面上看,这些地皮值几百万两,富可敌国。可是,他买地的钱哪来的?”
沈子清下意识地回答:“钱庄的庄票,还有抵押挪借的款子……”
“对。”陈阿福点头,“钱庄的庄票,期限通常只有三个月,最长不过半年。而地皮呢?想要变现,特别是这么大体量的地皮,在现在的行情下,三年五载都未必卖得掉。”
“他用三个月就要还的钱,去买三年后才能变现的地。这就是‘错配’。”
陈阿福冷冷地抛出这个词,“前两年,洋行银根松,拼命往外拆钱,钱庄手里银子多得烫手,就拼命借给徐润之流。徐润拿着钱去买地,地价就涨。地价涨了,评估价更高,能借更多的钱,只要不停下来,资产每一天都在膨胀。”
“在这种短债长投,来回借款的过程中,他们发现了一个快速回款的工具,股票。”
“今日买入,在茶楼里找人炒几天消息,就可以轻轻松松回款,高价卖出,后来觉得这种方式也太慢,干脆自己选一个股子操盘,例如四川建昌铜矿。
甚至不需要卖掉,只需要抵押出去,再借钱出来继续买入拉高股价,如果能一直推高股价,根本就不必在乎有多少债务。”
“可现在,股票暴跌,加上洋人一抽梯子,就玩不下去了。今天还一笔,明天又到期一笔,全是到处拆借的短期债,而自己手里,除了暴跌的股票就是短时间没办法快速变现的地产。”
陈阿福叹了口气,“徐润手里的三千亩地,现在不是财富,是死沉的棺材板。他短时间卖不掉,抵押不出去,而债主却拿着刀站在门口。想卖,价格要沉到谷底!根本不够还!”
“至少胡雪岩囤积的生丝,货比黄金,流通性高,是涨是跌,无非是亏与赚的问题,他要是开口肯按洋人的价格卖,几日之内即可回款。”
沈子清听得冷汗直流。
“还有更深一层的。”
陈阿福并没有停下,
“沈先生,你觉得现在的世道,银子还值钱吗?”
“银子当然值钱....”沈子清犹豫了下回答。
“在上海,在你的口袋里,或许是。”
陈阿福从抽屉里拿出一枚墨西哥鹰洋,在手里把玩着,“但在世界这盘大棋局里,白银,已经被抛弃了。”
“十年前,1873年,那是世界金融场的一道分水岭。”
“德国、美国,先后废除银本位,改用金本位。西方列强都在疯狂地囤积黄金,抛售白银。”
“全世界不要的白银,都流向了哪里?”陈阿福看着沈子清,“流向了中国,流向了印度,流向了我们这些还在用银子的国家。”
“前几年,上海滩为什么这么繁荣?为什么股票能炒上天?为什么地价翻着倍地涨?”
“因为银子太多了。洋人的银子像洪水一样涌进来,造成了一种虚假繁荣。你们觉得是生意好做,其实只是水涨船高。”
“但现在,潮水退了。西方经济大萧条,洋行在本土亏了血本,必须把在海外的资金抽回去救命。加上法国在越南那边剑拔弩张,随时可能开战。洋人怕了,他们要把银子变现,换成黄金带走。”
陈阿福走到沈子清面前,弯下腰,盯着他的眼睛:
“所以,这是一场迟早会到来的收割。明白吗?无非是早与晚的问题,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针对大清国财富的收割。先用廉价的白银灌醉你们,让你们借贷,让你们炒作,让你们以为明天永远会更好。等到你们把身家性命都押上去的时候,他们找机会抽走银根。”
“徐润的地皮,胡雪岩的生丝,还有你们钱庄手里那些花花绿绿的股票,一夜之间,原形毕露。”
“徐润为什么肯亲自来找我,是他也明白,无论我是否在市面上搅和他的股票,他都难逃被收割的命运!他想捂住建昌铜矿的消息,我不说,洋人自己也会想尽办法捅出去!
不把这些本地的大财东逼到这份上,洋人怎么在上海滩当家作主?
沈子清感到一阵窒息。
原来,这一切早在万里之外的某个交易所里,就已经注定了。
“这些都是迟早会发生的……是这样吗?”沈子清喃喃自语。
陈阿福直起身子,
“在大清,没有国家银行,没有能调控金融的手段。面对洋人的金融机器,你们的钱庄就像是用纸糊的盾牌去挡铁骑。一触即溃。”
良久,沈子清缓缓站起身。
“陈先生,我懂了。”沈子清低声说,
“通裕没救了。徐润没救了。上海滩……也没救了。”
他站起身,喉结滚动,迟疑了下还是吞吞吐吐地发问,
“陈先生,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那您看的如此清楚,为何还肯出手借银子?”
陈阿福摇了摇头,
他转过身,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
“这是我两个月前写给李鸿章大人的信,分析当前危机的根源和应对之策。但李中堂没有给我答复,其实我也知道,朝廷一样缺银子,这上海危局,只有官银能解。但…..罢了,这封信现在送给你。”
沈子清接过信,信封很轻,在他手中却重如千斤。
“现在,回答你刚刚的问题。”
陈阿福沉默良久,才缓缓道:“我很早就去了美国,读了很多洋人的书,学的是如何让华人富强。
满心以为能改变些什么。但现在来上海也一年多了,我看到的是洋行掌控金融命脉,朝廷昏聩无能,商人短视投机…百姓被玩弄于股掌之间,发展实业处处被阻挠。”
他走到书架旁,抽出一本亚当·斯密的《国富论》,轻轻抚摸着封面。
“如果连自己国家的门口都守不住,自己家的地皮都保不住,自己家的钱庄都接连倒闭……
如果连你这样还想救局的人都只能跪在别人门前磕头…等人救命,那这个国家,就真的没希望了。”
“你记好,我不是想救谁,也没那么大能力,甚至对这个大清都只有恨,
既然危机已至,做不了救世主,那就做个捞尸人吧,体面一点,别让洋人满黄浦江地发死人财,太难看。”
沈子清的眼眶红了。他挣扎着站起来,整了整衣衫,对着陈阿福深深一揖。
“陈先生的话,子清一字不忘。无论成与不成,通裕上下,铭记大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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