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天,塌不下来(1/2)
这世上最难熬的不是死,是等死。
我们几个这会儿就跟那案板上的鱼一样,等那最后一下。
刚才在水里那一通折腾,简直是把这辈子的罪都遭完了。这会儿上了岸,冷风一吹,那滋味儿,就像是用蘸了盐水的鞭子在身上抽。
耗子已经彻底瘫了,躺在碎石堆上,翻着白眼,嘴里只有进的气儿没出的气儿。他那条伤腿肿得跟个紫茄子似的,上面的口子被水泡得发白,翻卷着。
“老陈……”耗子哼哼唧唧,“我这腿是不是废了?要是截肢了,秀秀还能要我不?”
我没搭理他,正在检查手里的手电。这是我们手里最后一点能指望的光源了,这还是水生从大老板那薅来的。
“肯定要的。”水生在一旁接了一句,他正在把那把黑刀往鞋底上蹭,磨掉上面的血垢,“只要命还在,腿就算烂没了也能装个木头的。”
我刚想骂水生这嘴没个把门的,忽然,一阵极其细微的声音钻进了耳朵里。
“咔……咔……咔……”
我浑身的汗毛瞬间就炸起来了。这声音我太熟了,这是硬底靴子踩在碎石子上的声音。
而且听这节奏,步点扎实,落地轻盈,明显是训练有素的人。
“灭灯!”水生突然低喝一声,出于默契的本能,我一把按灭了手里的手电筒。
周围瞬间陷入了绝对的黑暗,只有远处湖面上偶尔泛起的磷光,勉强勾勒出岩石的轮廓。
“怎么了?”老史凑过来,压低嗓子问,手里的军刺已经横在了胸前。
“有人。”水生抬手指去,“那边,大概两百米。听脚步声,起码有三个,不,五个。”
黄海这时候像是突然还阳了,原本还在发愣的眼神瞬间聚焦。
“是那些穿老式作训鞋的?”黄海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墙。
“八成是。”我点了点头,心里那个苦啊。
咱们这是刚出了狼窝,又进了虎穴。
“怎么办?”阿燕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丝颤抖。这姑娘虽然也是身经百战,但连续经历了王建设老刀和六爷的事儿,这会儿明显到了崩溃的边缘。
我借着微弱的磷光,迅速扫视了一圈周围的地形。
这乱石滩其实就是个浅滩,东边是脚步声传来的方向。南边是那片深不见底的地下湖,跳下去就是喂鱼。北边是一片陡峭的岩壁,光溜溜的连个抓手都没有。
唯独西边。
那边有一大片黑乎乎的影子,看着像是一堆乱石,但仔细看,那些石头的形状很怪,一根根直挺挺地戳在地上,像是插在泥里的筷子。
“那边。”我指了指西边,“看着地形复杂,应该能藏人。”
没时间犹豫了,那脚步声越来越近,甚至能听到几声低沉的交谈声,那是通过喉震式麦克风传导出来的特有音色。
“架上耗子,走!”
水生和老史二话不说,一左一右架起耗子,拖着就往西边跑。我和黄海护着阿燕跟在后面。
我们这帮人现在的状态,那是相当狼狈。一个个身上挂着彩,鞋里灌满了水。
钻进那片乱石的时候,我才发现这地方比我想象的还要复杂。
这是一片硅化木林子,这些“树”虽然都没了枝叶,但剩下的树干极其粗壮,有的两三个人都合抱不过来。而且这地下的地质运动把这些树干折腾得七零八落,有的横躺着,有的斜插着,有的断成几截叠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天然的迷宫。
我们找了个几根巨大树干堆叠形成的夹角,一个个缩着身子钻了进去。这地方外面看着不显眼,里面空间倒还凑合,正好能把我们这几个人塞进去。
刚一安顿下来,外面的脚步声就明显清晰了起来。
一道刺眼的白光从乱石滩那边扫了过来,光柱打在我们藏身的这片石化木林子上,投下无数道张牙舞爪的黑影。
我屏住呼吸,死死按住耗子的嘴。这孙子刚才疼得直哼哼,这时候要是叫唤一声,咱们全得交代在这儿。
那光柱在林子边缘晃悠了几圈,似乎并没有立刻进来的意思。接着,光柱移开了,开始在岸边的沙地上搜寻。
“头儿,有水渍。”一个闷闷的声音传来,虽然离得远,但在这种空旷的地方,听得一清二楚。
“刚上岸,跑不远。”另一个声音更冷,“分散搜,注意脚下,别着了道儿。”
听到这话,我心里咯噔一下。这帮人不仅装备精良,而且经验老道,一眼就看穿了我们的行踪。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等待中,角落里的黄海有了动静。
他靠在一根石化的树干上,手里死死攥着那把带血的军刺——那是老刀留下的唯一遗物。这军刺总共两把,一把随着老刀掉入了暗河,一把老早分给了老史,刚才水生和老史要架着耗子跑,随手就递给了黄海,没想到老黄这个货突然睹物思情了,他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整个人在黑暗中微微颤抖。
然后,我听到了一阵极低、极低的声音,从他的喉咙深处挤出来。
“金沙滩……双龙会……一阵阵阴风……吹得人……心里寒……”
当时我并不知道他唱的是什么,后来自己迷上了秦腔,才知道这是金沙滩这出戏的唱段,老刀作为一个老秦人平常爱哼哼几句,连黄海都听会了调记住了词。只是此时从黄海嘴里唱出来,没了高亢激昂的秦人风骨,反而像是一个破了的风箱在拉扯,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凄惶和悲凉。
我吓了一跳,赶紧伸手去捂他的嘴。
“黄老板!你疯了!这时候唱戏?”我压低嗓子吼道。
黄海被我一碰,像是触电一样抖了一下,眼神里的空洞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垂下头,把脸埋进手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却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这是个狠人。我心里暗叹。能忍住不哭出声,把眼泪憋回肚子里,这比嚎啕大哭更伤人。
旁边的阿燕一直缩成一团,这会儿听到黄海那不成调的哼唱,像是突然被针扎了一下。
她猛地抬起头,那张满是污泥和血迹的脸上,一双眼睛亮得吓人。她死死盯着黄海手里的军刺,嘴唇哆嗦着,似乎想问什么。
“老板,你说六爷……还有刀哥……”她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叫,“他们……是不是跟咱后面一起出来了?”
人就是这样,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掉泪,总存着那么万分之一的侥幸。
黄海没说话,只是更用力地握紧了军刺,指甲都抠进了肉里。
阿燕看着黄海的反应,最后一点光亮在她眼里熄灭了。她张大了嘴,似乎想要尖叫,想要发泄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
我眼疾手快,一把扯下脖子上半干的袜子,直接塞进了她嘴里。
“唔——!唔——!”
阿燕拼命挣扎着,眼泪鼻涕瞬间涌了出来,糊了一脸。她用拳头狠狠地砸着身下的石头,一下,两下,三下,指关节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我死死按住她的肩膀,凑在她耳边狠声说道:“哭!使劲哭!要是把外面那帮人引过来,老刀和六爷那两条命就算白扔了!你想让他们死不瞑目吗!”
果然,阿燕听了这话,身子僵了一下,挣扎的力度慢慢小了下去。她整个人瘫软在我怀里,喉咙里发出一种受伤野兽般的呜咽声,眼泪顺着脸颊流到我手上,滚烫滚烫的。
我松了一口气,抬头看了看其他人。
水生依旧平静,只是握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老史在给耗子重新包扎伤口,动作很轻,但脸上也是一片铁青。
这支队伍,现在就是一堆干柴,随便一点火星子就能炸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回到目前的处境上。
这片硅化木林子虽然能藏身,但不是长久之计。那帮人既然发现了水渍,肯定会顺藤摸瓜找过来。这地方三面都是死路,只有东面是出口,可东面就是乱石滩,那帮人就在那边守着。
这就好比是被人堵在胡同里的老鼠,两头一堵,只有死路一条。
“水生。”我轻轻喊了一声。
水生猫着腰凑过来。
“这地方还有别的路吗?”我问。
水生摇了摇头:“除了进来的方向,三面环水。”
我心里一沉。这就是个绝地。
“那就只能往回走了。”我咬了咬牙,看向东边那片乱石滩。
“回哪?”耗子这时候缓过来一口气,插嘴问道,“回水里?”
“回咱们最开始掉下来的地方。”我指了指乱石滩的另一头,靠近岩壁的一个位置,“还记得咱们是怎么到魏景阳那个石室的吗?那条裂缝就在那片岩壁上。”
当时我们是从上面掉下来,游上了碎石滩,一路往东摸索,然后发现了一条裂缝,顺着裂缝爬进了魏景阳的石室,又从石室下到了阴窍入口,但是,那个石室里还有一条向上的通道!
现在,唯一的生路,就是原路折返。找到那条裂缝,爬回那个石室。
但这有个大问题。
我们要去的那个裂缝口,在乱石滩的另一头。也就是说,我们必须穿过那几百米的开阔地带,在那些搜索队的眼皮子底下溜过去。
这简直就是光着屁股推磨——转圈丢人。
“这太冒险了。”老史皱着眉头说,“那边全是平地,连个遮挡都没有。一旦被发现,一把枪就能把咱们打成筛子。”
“留在这儿也是等死。”我冷冷地说,“那帮人搜过来是迟早的事。咱们现在的优势是他们在明,我们在暗。而且他们肯定以为我们会往深处跑,不会想到咱们敢往回杀个回马枪。”
赌的就是他们想不到这群残兵败将还有胆子反冲锋。
“干了!”黄海这时候抬起头,把军刺插回腰带里,脸上那种悲戚的神色已经收敛得干干净净,重新变回了那个阴沉的黄老板。
阿燕也把嘴里的袜子吐了出来,擦了一把脸,抓起地上的一块尖锐的石头,眼神凶得像只母狼:“走。”
计划很简单,也很粗暴。
水生和我打头阵,负责探路和解决哨兵。老史架着耗子在中间,阿燕和黄海断后。我们利用乱石滩上那些零散的大石头做掩护,一点点往那边挪。
一旦暴露,没别的废话,就是跑。谁跑得快谁就能活。
我们像是一群幽灵,悄无声息地钻出了硅化木林子。
外面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水腥味,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烟草味。看来那帮人搜了一会儿没结果,有点放松警惕了,甚至有人点了烟。
这是个好机会。
借着那点忽明忽暗的烟头火光,我大概看清了他们的位置。三个人一组,正在往南边搜索,离我们大概有一百多米。而我们要去的岩壁裂缝,在东北方向。
我们猫着腰,利用地形的阴影,快速地穿插过去。
这一路走得那叫一个心惊肉跳。每一次脚下的碎石滑动,每一次衣服摩擦岩石的声音,都像是在我心口上敲了一记重锤。我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要跳出嗓子眼了,手心全是冷汗,滑腻腻的连石头都抓不住。
眼看着离那个裂缝口还有不到五十米了。
变故突生。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