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李国英撤兵(2/2)
士兵不耐地将其踹开。
活路?他们自己都快没有活路了。
更有凶悍者,直接对残留的百姓动起了刑,逼问藏粮所在。
鞭打声、哭求声、呵斥声,在残破的村落里回荡。
那张“借粮凭证”,早已被踩进泥泞,无人再看一眼。
广安周边,本就因四川地区连年兵祸而民生凋敝,村落荒芜,十室九空并非虚言。
清军这番竭泽而渔的搜刮,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一些村落,在征粮队到来前,便已闻风携最后一点口粮遁入深山。
留下的,只有无法逃离的老弱和徒有四壁的空屋。
征粮队往往扑空,带着寥寥无几的收获和满腹怨气返回大营。
而即便是搜刮到的粮草,经过层层折算上报,最终入库的数字,也令李国英眉头无法舒展。
十一月二十八日
当管后勤的参军再次向李国英呈报时,声音已近绝望:
“大帅,数日来各处征集,仅得杂粮粗谷约三千石,且多霉变掺沙。”
“即便尽数充作军粮,亦不足全军十日之需。而周边…实在已无可征之处。”
“乡民逃亡殆尽,偶有遗留者,视我军如仇寇。”
李国英走到帐外,望着远处沉默的广安城。
又回头看看自己营盘中渐显萎靡的士卒,以及营寨外围那些若隐若现、充满敌意与恐惧的荒村暗影。
一股刺骨的寒意,并非来自天气,而是从心底深处蔓延开来。
攻城,顿兵坚城之下,伤亡惨重,寸步难进。
粮草,补给断绝,就地掠夺,民心尽失。
背后,重庆战况不明,但谭良才,真的能顶住王兴和袁宗第吗?
面前,是袁象据守的广安,这块骨头,比预想中难啃十倍。
他忽然想起离京时,某位老于兵事的同僚似有深意的话:
“蜀地,易守难攻,然民心如水,载舟亦覆舟。李帅此去,慎之,慎之。”
水能载舟…
如今这水,怕是已然沸腾,要将他这艘大船,彻底掀翻了。
“报——!”
一骑快马冲破暮色,径直闯入大营。
马上骑士滚鞍落马,踉跄扑到李国英面前,声音因急促而嘶哑:
“大帅!保宁军报!”
李国英猛地转身,眼底闪过一丝微光:
“讲!”
“保宁城无恙!许万才所率伪明水师在城外江面游弋一日,仅作骚扰,并未真正攻城。其早已掉头南返!”
李国英闻言,紧绷的肩背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线,喃喃道:
“果然……只是疑兵。”
袁象这厮,攻广安是实,袭保宁是虚,好一招虚实相间。
这念头未落,辕门外再次传来更加急促凌乱的马蹄声,甚至盖过了前一波!
“报——!”
一骑快马径直闯入大营。
马上骑士滚鞍落马,踉跄扑到李国英面前,声音因极度惊恐而扭曲变调:
“大帅!重庆急报!谭总兵火攻之计被破,火船折损殆尽!陆上攻重庆亦遭挫败,伤亡惨重!”
李国英身形一晃,眼前猛地一黑。
...
李国英心力交瘁般的坐在中军帐内,帐外忽传来急促马蹄与高声唱喏:
“圣旨到——川陕总督李国英接旨!”
帐中诸将皆是一愣,面面相觑。
这个节骨眼上,京师为何突然降旨?是申饬,是催战,还是……另有变故?
李国英心中猛地一沉,不及细想,急忙整肃衣甲,率领众将出帐跪迎。
只见一队风尘仆仆的宫廷使者已至辕门。
为首宦官面白无须,神色肃穆,手捧黄绫圣旨,在黄马褂亲兵卫队的护卫下昂然而入。
营中将士纷纷跪倒,气氛陡然变得凝重而诡异。
“臣李国英,恭请圣安!”
李国英伏地叩首,心中念头急转,却猜不透这突降的圣意。
宦官展开圣旨,尖细而清晰的声音在寂静的军营中回荡。
所念内容,却让跪伏在地的李国英如遭雷击,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当宦官尖细的嗓音将《邓城条约》的内容一字字念出。
尤其是听到“罢兵议和”、“即日撤兵北返”等词句时。
李国英脑中“轰”的一声,第一个涌上的情绪是惊愕,旋即化为强烈的不甘与屈辱。
他双手在袖中攥紧,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重庆、广安……多少将士血洒城下,如今竟要以一纸和约,承认这难堪的僵局?
然而,那最初的惊涛骇浪过后,一种冰冷的、属于统帅的理智迅速压倒了情绪。
他跪在尘埃中,头颅低垂,心思却疾转。
皇上为何竟与那邓名立此《邓城条约》?
这念头一闪,他不敢亦不能深究圣心,但那“邓城”二字,已足以让他窥见几分朝廷背后的不得已。
皇上那边必有天大的难处,或是中原有变,或是粮秣难继。
或是…他不敢再想,亦知非臣子所能妄揣。
哪怕不管这道圣旨。
入川这场战役,实际上已经打不下去了。
重庆方面,谭良才火攻失败,唯一能翻盘的火船尽丧,陆战攻城也受挫。
自己这里,围攻广安也伤亡日增,粮草将罄,士气低迷。
此番,深入蜀地,补给线漫长脆弱。
袁象袭占广安已截断重要粮道,周边村落经反复搜刮,已如蝗虫过境,再难榨出一粒粮食。
继续强攻?
除了徒增尸骨,耗尽最后一点本钱,还有什么意义?
退兵?
若无朝廷明令,擅自撤围,损兵折将、丧师失地的罪责,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这道圣旨…
岂非正是朝廷……递过来的一个台阶?
一个让他,让这支疲惫不堪、深陷泥淖的大军,能够体面(至少是相对体面)地脱离绝境的借口?
《邓城条约》固然屈辱,承认了目前军事上的失利。
以此为据撤退,虽无胜绩,却可免于溃败之罪;
“臣……领旨。吾皇万岁,万万岁。”
李国英再开口时,声音已然平静,甚至带着如释重负的疲惫。
他双手高举,接过那卷黄绫,动作沉稳,仿佛接过的是一道救命的符箓。
传旨宦官离去后,众将围拢上来,脸上多有愤懑不解。
李国英已彻底冷静下来,他目光扫过这些跟随自己征战多年的部下,缓缓道:
“诸位不甘,本帅岂能不知?然圣意已决,必有深虑。且……”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更显沉重。
“我军顿兵坚城,粮秣匮乏,后路堪忧,将士浴血,久战疲敝。”
“再“僵持下去,纵有小胜,于大局何补?于将士何益?”
“今上体恤,下此和议,亦是予我等重整旗鼓之机。传令各营,谨遵圣谕,妥善筹划,准备……撤军事宜。”
他转身走回大帐。
这场倾注重兵、耗时经月,却落得折损数万、丢城失地的入蜀之征,至此已一败涂地。
谁曾料想,短短三年间,那邓名竟已势大至此。
搅动川湖,屡挫王师,而今更逼得朝廷不得不签下这《邓城之约》。
开国以来,何曾有过如此城下之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