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贵阳空城(2/2)

他回头,嗓门洪亮,带着惯常的满不在乎。

“城头上鬼影子都没一个!弟兄们,跟老子进去瞧瞧!”

说着就要催马。

“大帅,且慢!”

邵尔岱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平稳,但带着力道。

他已策马上前几步,与周开荒并辔,眼睛却紧盯着那洞开的城门和寂静的城头,眉头微锁。

“怎么?”

周开荒斜睨他一眼。

邵尔岱抬起马鞭,虚指城楼:

“城门大开,吊桥平放,城头无旗无人,静得反常。这般情形,必有蹊跷。”

“末将曾阅兵书史册,这‘空城计’之疑,不可不察。”

他顿了顿,声音沉静。

“黔省巡抚赵廷臣,或留守总兵李本深,皆非庸碌之辈。”

“恐其佯退设伏,诱我轻入。我军远来,若中其计,于城门街巷遭袭,纵有十万众,亦难施展。”

周开荒听着,粗大的手指在缰绳上捻了捻。

邵尔岱说的在理。

他远远瞧这静悄悄洞开的城门,看着就像一张吃人不吐骨头的黑嘴。

“你是说,赵廷臣或者李本深那老小子,跟老子玩阴的?”

周开荒啐了一口。

“他娘的,倒真像他们干得出的事。”

他转头喝道。

“来人!”

“到!”

亲兵策马上前。

“传我命令,派两队手脚麻利、眼睛尖的探马进去!给我仔细搜一遍动作快,弄清楚了赶紧回来报!”

“得令!”

两队骑兵,约二十来人,从队列中迅疾分出。

马蹄声在官道上敲得紧,到了吊桥前,却陡然缓下,变得小心翼翼。

他们分作两股,如触角般探向城门洞,先在明处稍作停留观察,才策马没入城门内的阴影之中。

等待的时间,风吹过野地,卷起枯草。

六万多人马静立城外,只闻马匹轻嘶与甲片微响。

周开荒耐着性子,但指节不时叩着刀柄。

邵尔岱则如石雕般望着城门方向,目光不曾稍移。

约莫半炷香多点,探马疾驰而回,当先的队正脸上带着几分困惑,抱拳高声禀报:

“禀大帅!城内已大致搜过,衙门、兵营、粮仓、主要街巷,皆未见伏兵踪迹!亦无火攻陷阱等物!”

周开荒浓眉一挑:

“真他娘跑光了?”

探马喘了口气,继续道:

“城里……还剩些人。多是走不动的老人、妇人带着娃,躲在屋里,面黄肌瘦。”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不过,我们在后头逮住个清军逃兵,是个瘸了腿的,没跟上大部队,他吓得话都说不利索。问他为何弃城,他说”

“李总兵和巡抚赵大人,自知贵阳兵力不足,难挡我军,早几日前就带主力往西南撤了。”

“粮仓搬空,武库清尽,连马槽里的干草都拉走了。”

周开荒冷笑道:

“倒是有自知之明。”

这时,邵尔岱忽然开口:

“不对!我记得今年满清顺治皇帝就亲颁谕旨:”

“‘守土之臣,城在人在,城亡人亡。’凡弃城者,罪同叛逆,九族难赦。”

他盯着那探马道。

“李本深是总兵,赵廷臣是巡抚,岂会不知此令?怎敢擅弃省城?”

探马忙道:

“小的也问了那逃兵。他说……他也不知详情,只听营里传言,说是平西王(吴三桂)发了密令。”

“命黔省各部‘收缩防线,保全实力,退守滇东要隘’。”

“赵、李二人虽有犹豫,但不敢违抗平西王军令,只得连夜撤走。”

邵尔岱闻言,缓缓点头,眼中了然:

“原来如此,这吴三桂宁可丢了整个贵州,也要把兵力、粮秣全数撤回云南,死守滇境。”

周开荒啐了一口:

“好个吴三桂!他娘的,把百姓扔给老子,自己揣着粮食跑了?”

邵尔岱在旁接着说:

“不过,他们是有预谋的撤退。”

“他们用的是‘坚壁清野’之策——驱民留城,搬空存粮,就为耗我军粮、滞我行军。”

“此计乃是阳谋,狠是毒辣。”

周开荒不再多言,猛地一挥手:

“李大锤!你去安排,先把四门和城墙占稳了!在城头把咱们的旗子竖起来!”

“再分兵控住城内各街口要道、衙门府库!”

“剩下的人,就在城外东、北两面择地扎营,保持战备,没老子将令,不许擅自入城!”

“管好自己手下,更不许惊扰剩下的百姓!”

命令如石投水,层层荡开。

庞大的军队闻令而动。

李大锤带人迅速前出,分控城门,登上城墙。

主力大军则在将官呼喝下,于城外开阔处开始树立营栅,安顿车马,井然有序中透着警惕。

就在这调动间隙,一路尾随大军而来的那数千饥民,已黑压压地挤满了靠近城门的官道两侧。

他们衣衫褴褛,面有菜色,此刻都伸长了脖子,眼巴巴地望着正在入城的明军。

又惶惑地看着城外开始扎营的大队。

低低的哀告声汇成一片,嗡嗡地传入刚刚下马的周开荒耳中:

“军爷……行行好,给口吃的吧……”

“城里……听说城里粮仓都被官军……被清兵烧空了啊……”

“老天爷啊,救救命啊……”

这混杂着绝望和哀求的声音,让他心情颇为压抑。

...

巡抚衙门节堂(现作为中军大堂)内,气氛凝重。

进城的主要将领及幕僚齐聚。

大堂里,军需官王主事把账册摊在桌上。

手指头顺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往下走,停在最要紧的一行。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安静的堂里格外清楚:

“周大帅,诸位将军,粮数清点毕了,库里实存粮,八千四百石,这是没舂的稻谷。”

他抬头环视一圈,见众人都在听,便接着说:

“算法得说在前头。这一石稻谷,脱了壳、去了糠,能得精米约莫六斗,一斗米重十五斤上下。”

“这么算下来,八千四百石谷,实际能入口的米,大概在……七十五万六千斤。”

他在账册边角用指甲划了个数。

“咱们西路军,战兵、辅兵、马夫、匠人,林林总总,六万五千张吃饭的嘴。”

“城外跟着的饥民,眼下超过五千,拢共七万人。”

他顿了顿,看着周开荒:

“就算按最低最低的量,一人一天只发半斤活命粮,一天也得耗掉三万五千斤米。”

“七十五万六千斤,除以这个数……”

他不用算盘,心里早滚过无数遍:

“满打满算,只够二十一天半。”

他合上账册,补了最后一句,声音发沉:

“这还没算路上损耗,没算骡马吃的料豆,也没算必须搭着下饭的盐、菜。”

“若按弟兄们行军打仗实在该有的口粮算,十天……都悬。”

堂中空气像是突然被抽紧了。

李大锤第一个蹦起来,眼瞪得铜铃大:

“二十一天?! 老王,你没算错吧?从这到昆明,咱们哪怕不打仗,光爬山也得一个月啊!”

“你让弟兄们空着肚子爬过去?”

之前投诚过来的游击李纪泰偷眼看了看周开荒和几位老将的脸色,小心翼翼的低声道:

“大帅……末将斗胆,城外那些饥民…终究非我部属,是否…暂且顾及自家弟兄为上?”

随军赞画陈敏之闻言,摇头反驳:

“李将军此言差矣。我军乃大明川蜀提督邓帅麾下正师,举的是‘驱逐鞑虏、恢复神州,拯民水火’之旗。”

“若对眼前嗷嗷待哺之民视而不见,与掠民而去的清军何异?”

“此事若传开,黔省民心恐尽失,日后筹粮募兵,将寸步难行。”

邵尔岱一直没说话。

周开荒看向他:

“老邵,你怎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