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3章 同志打听个事这地方以前是红星福利院吧(2/2)
那只手,冰冷,粗糙,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真实的温度。
“爸……”一声轻唤,带着试探,带着确认,更带着积压了半生的渴望,终于从陈岚唇边逸出,消散在推土机沉闷的轰鸣声里,却又清晰地烙印在两人之间。
林守成浑身一震,猛地反手紧紧攥住了陈岚的手,像是抓住了生命中最后一根浮木,攥得那样紧,仿佛要将四十年的亏欠和寻找都融入这紧握之中。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泪水更加汹涌地奔流,冲刷着脸上的尘土和沧桑。
头顶,老梧桐树巨大的树冠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一声跨越了漫长时光的、悠长的叹息。树影婆娑,将这对刚刚相认的父女笼罩其中。不远处,推土机的引擎依旧在轰鸣,巨大的铲斗高高扬起,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芒,对准了这座承载了太多秘密与悲欢的老宅。
第九章 土地的馈赠
“爸……”
那一声轻唤,带着初生的迟疑和沉甸甸的分量,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林守成心中激起千层浪。他攥着陈岚的手,粗糙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仿佛要将这失而复得的骨血牢牢嵌进自己的生命里。推土机引擎低沉而持续的轰鸣,如同背景里不肯停歇的鼓点,敲打着这短暂相认的每一秒。
陈岚率先从那巨大的情感冲击中找回一丝清明。她回握了一下父亲冰冷的手,目光越过他颤抖的肩膀,落在那台虎视眈眈的黄色钢铁巨兽上。铲斗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距离老宅的门墙不过咫尺。
“爸,”她的声音清晰了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紧迫,“我们得进去,抢救些东西出来。”她的视线扫过那扇熟悉的、油漆剥落的木门,最终定格在门槛上那个被林守成坐了一夜磨得发亮的凹痕。
林守成如梦初醒。他猛地松开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一种近乎凶狠的决绝。“对!对!东西!”他几乎是扑向地上的铁盒,一把将它重新抱在怀里,那冰冷的铁皮此刻成了唯一的依靠。他踉跄着冲向院门,陈岚紧随其后,高跟鞋踩在松软的泥土上,留下深深的印记。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熟悉的、混合着尘土和旧木头的味道扑面而来。堂屋里光线昏暗,只有几缕阳光从破损的窗纸缝隙里挤进来。林守成环顾四周,目光掠过那些蒙尘的桌椅、墙上模糊的年画、角落里堆放的农具……每一件都承载着数十年的光阴,也浸透了苏雯短暂存在过的气息。他的脚步在门槛内侧那个凹痕处顿了一下,昨夜枯坐的寒意似乎还未散去。
“来不及了!”陈岚的声音带着催促,她迅速扫视屋内,“重要的东西,快!”
林守成如梦初醒,抱着铁盒冲进里屋。他目标明确,直奔墙角那个同样上了年头的老木箱。箱子打开,里面是几件叠得整整齐齐、但早已洗得发白变形的旧衣服。他看也不看,直接掀开箱底一块松动的木板——下面藏着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小包。他飞快地将小包取出,塞进怀里,和铁盒紧紧贴在一起。那里面,是苏雯仅存的几件贴身衣物,还有一张她偷偷留下的、两人唯一的一张合影——照片上的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她扎着麻花辫,笑容羞涩而明亮,背景是村口那条蜿蜒的小河。
他抱着这两样东西,像抱着自己的命。陈岚则快步走到窗边那张破旧的八仙桌前,上面散落着几张泛黄的图纸和几本旧书。她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最终定格在一本封面破损的《红旗》杂志上。她迅速翻开,从里面抽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那是她养母张玉梅临终前交给她的,苏雯在劳改农场偷偷托人辗转送出的最后一封信,字迹潦草,却字字泣血。
“走!”陈岚将信纸贴身收好,转身扶住抱着东西、身体微微摇晃的父亲。
两人刚冲出堂屋,回到院中,就听见推土机引擎的轰鸣陡然加大,排气管喷出一股浓烟。巨大的履带开始缓缓转动,碾过碎石和杂草,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铲斗缓缓抬起,调整着角度,冰冷的钢铁阴影如同死神的镰刀,悬在了老宅的屋顶之上。
林守成和陈岚站在梧桐树下,眼睁睁看着那黄色的钢铁巨兽步步逼近。林守成的嘴唇翕动着,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怀里的铁盒和油布包被他勒得死紧。陈岚紧紧搀扶着他的胳膊,她能感觉到父亲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像风中一片即将凋零的枯叶。
“轰隆——!”
第一声巨响传来,是铲斗狠狠撞在老宅山墙上的声音。砖石碎裂,尘土飞扬。老屋发出一阵痛苦的呻吟,瓦片簌簌落下。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每一次撞击都像砸在林守成的心上。他佝偻着背,眼睛死死盯着那面倾颓的墙壁,仿佛能透过飞扬的尘土,看到那个暴雨夜,看到苏雯苍白却决绝的脸,看到自己年轻时的无助与绝望。
陈岚别开了脸,不忍再看。她感受到父亲身体的颤抖越来越剧烈,最终化为一声撕心裂肺的、压抑了四十年的悲鸣:“雯啊——!”那声音嘶哑苍老,穿透推土机的轰鸣,带着无尽的悔恨与思念,消散在漫天的尘土里。
老宅在钢铁的蹂躏下迅速瓦解。墙壁倒塌,房梁断裂,扬起遮天蔽日的烟尘。最后,那巨大的铲斗转向了院角那棵虬枝盘结的老梧桐。履带碾过散落的砖瓦,停在树下。铲斗高高扬起,带着一种无情的、摧枯拉朽的力量,狠狠砸向粗壮的树干!
“咔嚓!”
一声沉闷而巨大的断裂声响起,那是筋骨被强行撕裂的声音。老梧桐庞大的树冠剧烈地摇晃了一下,无数碧绿的叶片如同骤雨般纷纷坠落,覆盖了树下的泥土,也覆盖了林守成和陈岚的脚面。树干在重击下裂开狰狞的伤口,木屑飞溅。推土机后退,调整角度,再次撞击……
当最后一根主根被强行从泥土中拔起,发出令人心悸的崩裂声时,老梧桐终于轰然倒地,巨大的树冠砸在地上,扬起最后一片尘烟。它曾经枝繁叶茂,荫蔽一方,见证过秘密的埋藏,也目睹了今日的诀别。此刻,它像一位倒下的巨人,躺在自己守护了数十年的土地的废墟之上。
林守成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整个人瘫软下去,全靠陈岚的支撑才没有倒下。他望着那片废墟和倒下的巨树,浑浊的泪水无声地流淌,冲刷着脸上的尘土。一个时代,一段刻骨铭心的记忆,连同承载它们的物理空间,在这一刻,彻底终结了。
尘埃缓缓落定。废墟之上,只剩下断壁残垣和那棵倒下的老树。推土机完成了它的使命,熄灭了引擎,巨大的铲斗垂落下来,像一头餍足的巨兽在休息。四周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废墟的呜咽。
陈岚扶着几乎虚脱的父亲,一步步走出这片承载了太多悲欢的土地。她没有回头,只是搀着他,走向停在路边的轿车。林守成怀里,依旧紧紧抱着那个生锈的铁盒和油布包裹。
……
几个月后,在由陈岚参与设计的、在原柳树村旧址上拔地而起的新小区“梧桐苑”的中心花园里,阳光正好。花园设计得颇具匠心,小径蜿蜒,花木扶疏,中央是一片开阔的草坪,草坪边缘,几株新移栽的、只有手腕粗细的梧桐树苗在春风中舒展着嫩叶。
林守成穿着一身洗得干干净净的旧中山装,头发也特意梳理过,虽然脸上的皱纹依旧深刻,但眼神里却多了几分过去少见的平和。他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崭新的防水密封盒——那是陈岚特意准备的。
陈岚站在他身边,换下了职业套装,穿着一身素雅的连衣裙,银白的短发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她手里拿着那个历经沧桑、锈迹斑斑的旧铁盒。
两人走到一株新栽的梧桐树苗旁。树苗的叶子青翠欲滴,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爸,就这儿吧。”陈岚轻声说,指了指树苗旁松软的泥土,“这棵树的位置,正好对着以前老宅院门的方向。”
林守成点点头,蹲下身。他用随身带来的小铲子,在树苗旁小心地挖开一个不深不浅的坑。动作缓慢而专注,仿佛在进行一项神圣的仪式。
陈岚也蹲了下来,她打开那个旧铁盒。里面,是那几封泛黄的情书,那张记录着生命起源的婴儿照片和出生证明,还有那张林守成从老宅木箱里抢救出来的、他和苏雯唯一的合影。她又从自己带来的新密封盒里,取出那张折叠的信纸——苏雯的绝笔。
“妈,”陈岚看着信纸上那些力透纸背、带着泪痕的字迹,低声说,“我们回家了。”
她将旧铁盒里的东西,连同那张绝笔信,一起小心翼翼地放进了崭新的密封盒里。然后,她将密封盒递给了父亲。
林守成接过盒子,指尖在那光滑的塑料外壳上轻轻摩挲。他仿佛透过这层外壳,触摸到了里面那些滚烫的过往。他俯下身,将盒子轻轻放入挖好的土坑中,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放一个沉睡的婴儿。
泥土被一捧一捧地覆盖上去,渐渐掩埋了那个小小的盒子。没有言语,只有铁锹与泥土摩擦的沙沙声,和风吹过新叶的轻响。
当最后一捧土覆盖平整,林守成用手掌将泥土轻轻压实。他抬起头,望向身边的女儿。阳光透过新梧桐树稀疏的枝叶,洒在陈岚的脸上,那双酷似苏雯的眼睛里,闪烁着温润的光泽。
陈岚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父亲放在泥土上的、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掌心传来土地的微凉和生命的暖意。
“爸,”她看着那新覆的泥土,又抬眼望向远方鳞次栉比的新楼,声音平静而坚定,“这片土地会记得的。它记得过去,也会承载未来。”
林守成感受着女儿掌心的温度,又低头看了看脚下这片刚刚被翻动过的、孕育着新生命的泥土。一种奇异的平静感缓缓流淌过心田。那些刻骨的痛苦、漫长的等待、轰然倒塌的过往,似乎都在这片新土之下,找到了安息之所。它们并未消失,而是如同深埋的种子,将在新的土地上,以另一种方式,生根发芽,延续着关于爱与记忆的生命。
他反手,更紧地握住了女儿的手。春风拂过,新栽的梧桐树苗轻轻摇曳,嫩绿的叶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关于土地、记忆与传承的永恒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