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喉舌与风向(2/2)
这些年轻报人,在日复一日的编辑工作中,潜移默化地受到皇帝和费宏办报理念的影响:重事实、讲实效、关注实务、文风求实。他们开始自觉或不自觉地用新的眼光去筛选和加工信息,尽管过程中仍不免带着士人的优越感和对“文雅”的留恋。
当然,争论也时有发生。比如关于黑石炮战报的润色,有人主张应多写将士英勇细节,有人则认为当突出战术得失。最终,往往需要更资深的编辑或费宏亲自定夺。这个小小的报房,也成为了新旧观念、不同文体风格碰撞融合的微观战场。
随着新一期《京报》的刊发,其内容再次在京城及各地的士人圈层中激起涟漪。
秋狩与皇长子随驾的报道,让许多官员进一步确认了皇帝对长子的培养意向。私下议论中,“沉稳有度”、“颇识武备”成为提及皇长子时的常用词。一些有心人开始更仔细地研读任何与皇子相关的文字。
黑石炮的战事报道,虽经润色,但“雪夜偷袭”、“奋勇击退”、“前出据守之必要”等关键词,仍让敏感者意识到北疆局势的紧张和新战术推行的艰险。武官勋贵圈子对此讨论更多,有人为同袍血战而激昂,也有人对“离城野守”暗自嘀咕。但无论如何,《京报》的定性报道,为杨一清的方略提供了一层舆论上的支持。
真正在年轻士子中引起更多讨论的,是那篇《松江棉布新态管窥》和配发的鼓励实学短评。
南京国子监内,沈文澜的“经济社”同窗们看到自己(匿名)的稿件被录用,激动不已,这无疑是对他们研究方向的最大鼓励。更多的人开始找来这期《京报》细读。
“看,《京报》也鼓励咱们留心这些!” 一个年轻监生指着短评道,“‘士子当知稼穑之艰,工贾之务,方能言经世济民’,说得多好!”
“那黄姓布商之法,倒是别开生面。以契约定质收纱,看似商贾之术,却也能惠及小民。” 另一人沉吟道,“以往只知抑商,却未细思商亦有道。”
当然,嗤之以鼻者仍有之。“堂堂《京报》,竟刊载商贾敛财之术,渐染铜臭,斯文扫地!” 某位老翰林在家中愤愤地将报纸掷于地上。但其门生私下却可能偷偷捡起阅读,心中好奇。
在苏州,沈继宗也第一时间看到了这期《京报》。他对松江棉布的文章不感兴趣,却敏锐地注意到《京报》对“实务”、“实学”的推崇态度,以及其作为官方喉舌的导向性。这让他更加坚定了钻研技术、并将“沈家规矩”推行下去的决心,甚至萌生了将来是否也能在《京报》上,以“商民”角度发表一些关于技术改良心得的念头(当然,这需要极其谨慎)。
《京报》影响力的扩大,自然侵占了原有的一些舆论空间。以往,一些代表守旧或特定利益集团意见的“小抄”在士大夫圈层私下流传颇广,常能影响清议。如今,《京报》以其官方背景、定期发行、内容“新颖务实”,吸引了越来越多士人,尤其是年轻士子和中下层官员的关注。
一些小抄的作者感到压力,有的试图模仿《京报》的文风,也谈论一些实务,但骨子里仍是旧调;有的则加大攻击力度,指责《京报》“淆乱圣学”、“媚俗邀宠”。最近,便有一份小抄含沙射影,借黑石炮伤亡,抨击“边将好大喜功,轻启衅端,置士卒于险地”,并影射朝廷“奇技淫巧,耗费国帑,终难免阵前之失”。
这种言论,费宏通过渠道也有所耳闻。他没有选择在《京报》上直接驳斥对骂,那有失体统,也容易陷入无尽的口水战。他采取的方式更巧妙:在下一期规划中,增加一篇由兵部职方司提供的、介绍历代中原王朝与北方游牧势力作战中,控制前沿要地重要性的历史文章,以史为鉴,侧面论证“前出据守”的战略意义。同时,安排一篇由徐明远提供素材,主要内容是关于格物院改进火器工艺、提升可靠性的报道,强调技术进步对减少伤亡、提升战力的作用。
他要用事实、历史和逻辑,来构建防御,而不是情绪化的反击。他要让《京报》成为士人获取“正面”、“建设性”信息的主要渠道,逐步挤压那些只有抱怨和攻击的小抄的生存空间。这是一场没有硝烟、却关乎思想阵地的持久战。
费宏审阅完所有清样,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窗外已是晨曦微露。新一期的《京报》即将付印,带着经过权衡的文字,飞向四面八方。
他知道,单凭一份报纸,无法立刻扭转百年积习和深固的观念。但它的作用在于日积月累,在于营造一种氛围,提供一种不同于以往的话语体系和关注焦点。当越来越多的士子开始习惯从《京报》上了解边情、知晓新政、讨论工商,当“实务”、“实学”通过这些白纸黑字逐渐获得某种“正当性”,那么整个士林的风气,乃至未来帝国官僚群体的知识结构和思维模式,都可能发生缓慢而深刻的改变。
铁笔如椽,千钧虽重,亦可潜移默化。《京报》看似不如军事改革那般铁血铿锵,不如经济新政那般直观利益,但却始终如同无声的春雨,在不断浸润着大明的思想土壤,为一切变革培育着最基础也最关键的认知环境。它的锋刃,不在战场,而在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