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假符真令引蛇动 岭南夜雨溯前尘(1/2)

帝后定计之后,一张无形的网,在京城悄然铺开,网眼细密,静待游鱼。

针对孙老顺的“假情报”计划率先启动。这需要极其精密的操控,既要让假情报看似自然、合乎邪教内部的传递逻辑,又要避免引起孙老顺及其上线的怀疑。

司马锐召来暗卫中最擅长伪装、模仿与心理博弈的顶尖高手,结合静慧、胡四的供词,以及对“真元”教行事风格的推测,精心设计了一个“指令”。指令以“真元”教惯用的隐语和暗码写成,内容如下:

“风紧,林鸟已惊,巢穴暴露。原定望日之约,恐有鹰犬。特令‘地鼠’(孙老顺的代称推测),于三日后子时,改至西郊龙王庙旧址断碑处,以赤金葫芦上半部为凭,与‘夜枭’(假设的接头人代号)交接‘新土’(可能指新指令、新任务或新‘货物’),并取回‘旧苗’(可能指需要销毁或带回的旧物)。务必谨慎,若见赤金葫芦下半部,则为陷阱,速离。圣主明鉴,真元不灭。”

这个指令有几个关键点:

承认危机:“风紧,林鸟已惊,巢穴暴露”暗示慈云庵出事已被上层知晓,符合逻辑。

变更接头:将可能的“每月望日,西郊乱葬岗”接头,改为“三日后子时,西郊龙王庙旧址断碑处”。龙王庙旧址同样荒僻,但地点不同,可测试对方反应,也便于己方设伏。

设定信物:强调以“赤金葫芦上半部”为凭。孙老顺丢失的葫芦是完整的,他拿不出“上半部”,必然焦急,也可能促使他向上线紧急汇报葫芦丢失之事,从而暴露更多联络环节。

预设陷阱标识:“若见赤金葫芦下半部,则为陷阱”,这是一个反向心理暗示,旨在扰乱对方判断,也可能诱使对方在观察时露出马脚。

使用内部黑话:“地鼠”、“夜枭”、“新土”、“旧苗”等,是基于现有情报对邪教可能用语的合理推测,增加可信度。

指令被小心地“植入”。一名伪装成落魄书生的暗卫,故意在孙老顺常去买劣质烟草的南城一个小摊前,“不小心”撞了杂货铺掌柜一下,暗中将一张折叠成特殊形状、看似废纸的指令,塞进了掌柜的袖袋暗格。同时,另一名暗卫在远处制造了一点小混乱,吸引了掌柜瞬间的注意力。

杂货铺掌柜回到铺子后不久,果然在整理衣袖时发现了那张“废纸”。他起初不以为意,但展开一看,脸色微变,立刻将铺子交给伙计,自己匆匆进了后堂。暗卫通过早已布置好的隐秘观察孔,看到他对着油灯仔细查看那张纸,手指微微发抖,随后将纸凑近灯火烧掉,灰烬投入水盆搅散。

“鱼咬了。”负责监控的暗卫首领心中暗道。

接下来两日,杂货铺掌柜并无异常外出,但铺子后门夜间有人悄悄出入,行踪诡秘,似乎在与不同的人短暂接触。暗卫没有打草惊蛇,只是牢牢锁定了这些接触者的身份和去向,发现他们分别联系了四海客栈的某个番商伙计、一个在码头搬运货物的小头目、以及一个看似走街串巷的卖货郎。一张以杂货铺为中心的小型联络网,逐渐清晰。

第三日白天,孙老顺再次“恰好”需要出宫采买。他依旧去了那家杂货铺。这一次,他与掌柜的交易时间稍长,付钱时,手指再次在柜台上快速点划了不同的符号。掌柜神色凝重,微微点了点头。

暗卫判断,假指令很可能已经通过这条线,传递给了孙老顺,或者至少传递了需要紧急接头的信号。孙老顺离开杂货铺时,脚步略显匆匆,虽然极力掩饰,但眼神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没有直接回宫,而是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转了几圈,最后进了一家小茶馆,坐了半个时辰,什么也没点,只是望着窗外发呆,手指无意识地在着上敲击,似乎在思考,又似乎在等待什么。

“他在犹豫,或者不确定。”暗卫分析,“可能是在权衡指令的真伪,或者为丢失信物(赤金葫芦)而发愁。”

是夜,子时。西郊龙王庙旧址。

这座荒废多年的庙宇残垣断壁,在寒冷的冬夜里更显凄清。残月被薄云遮掩,星光黯淡,只有呜咽的寒风穿过断墙和枯草,发出鬼哭般的声响。断碑处,早已埋伏下裕亲王亲自挑选的数十名精锐暗卫和京营高手,他们借助地形和夜色完美隐匿,呼吸几不可闻,如同耐心的猎人。

司马锐和慕容雪并未亲至,而是在皇宫中,通过特殊的传讯渠道,实时听取前方的汇报。裕亲王则坐镇附近一处隐秘的观察点,统揽全局。

子时正刻,万籁俱寂。断碑附近,除了风声,并无任何异动。

一刻钟过去,两刻钟过去……依旧没有任何人影出现。

“王爷,是否对方识破了?”一名副手低声问道。

裕亲王神色不变,只轻轻摆了摆手,示意耐心。他相信,就算对方不来接头,也必然会有其他反应。今晚的行动,本就是“打草惊蛇”和“引蛇出洞”的结合,蛇不一定非要从设定的洞口出来。

果然,就在子时三刻将近,埋伏的暗卫几乎要以为今夜无功而返时,异变突生!

不是来自龙王庙内,而是来自庙外东北方向,约百丈外的一片乱坟岗!那里突然亮起了一点极其微弱、闪烁不定的绿光,如同鬼火,飘忽不定,缓缓朝着龙王庙方向移动。

“磷火?”有兵士低语。

“不像,移动有规律。”暗卫首领眼神锐利,“是信号!有人在用特制的灯,发信号!”

那绿光闪烁了几下,明暗交替,似乎是一种简单的密码。随后,绿光熄灭,那片乱坟岗重归黑暗死寂,仿佛刚才只是幻觉。

几乎在绿光熄灭的同时,龙王庙东南角的残墙阴影下,一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黑影,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滑出,速度极快,却不是走向断碑,而是径直朝着与绿光出现方向相反的西南方疾掠而去!

“追!”裕亲王当机立断。虽然没在预定地点抓到“夜枭”,但这个诡异的信号和接应而出的黑影,足以说明对方确有防备,且在此地布有眼线和接应!抓住这个黑影,同样是重大收获!

埋伏的暗卫早已分为数队,一队继续原地监视,另一队精锐如离弦之箭,朝着那黑影逃遁的方向急追而去。那黑影身法极为了得,在崎岖的荒地和残垣断壁间纵跃如飞,显然对地形颇为熟悉,且轻功不俗。

然而,裕亲王布下的乃是天罗地网,岂容他轻易走脱?前方早有另一队暗卫迂回包抄。黑影眼看前有堵截,后有追兵,猛地一折,冲向旁边一条早已干涸的河沟,似乎想借沟壑地形隐匿或脱身。

就在这时,河沟对岸的枯草丛中,一道更快的黑影暴起,刀光如雪,直劈而下,凌厉无比!正是暗卫统领亲自出手!

逃遁的黑影大惊,仓促间挥动手中的短铁尺格挡。“铛!”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火星四溅。黑影闷哼一声,被震得踉跄后退,手中铁尺几乎脱手。暗卫统领得势不饶人,刀光连绵,如狂风暴雨般袭去,瞬间将黑影笼罩。

那黑影武功虽不错,但如何是暗卫统领这等高手的对手?不过数招,便被一刀背重重砸在肩颈连接处,眼前一黑,软倒在地。几名暗卫迅速扑上,将其捆得结结实实,卸掉下巴,仔细搜身,果然从其怀中搜出了一个小巧的、可以发出绿光的特制铜灯,以及几样淬毒的暗器和一些散碎银两,还有一块与“鬼手”相似的、但形制略小的黑色“鬼头令”。

“果然是‘真元’教的杀手!”暗卫统领提起此人,迅速撤回。

与此同时,乱坟岗那边,发出绿光信号的人早已消失无踪,显然是见势不妙,提前溜了。但能逼出一个接应的杀手,已是意外之喜。

黑影被带回秘密庄园,连夜审讯。此人比“鬼手”骨头稍软,在确认自己落入朝廷之手、身份暴露后,抵抗意志崩溃了大半。他交代,自己代号“灰隼”,是“真元”教刑堂下属的“外哨”,负责京城西郊一带的警戒、通信和接应任务。今夜,他确实是奉命在龙王庙附近潜伏观察,若见有人持“赤金葫芦上半部”前来,便发信号确认,然后由他接应,将人引往真正的接头地点(并非龙王庙)。若见异常(比如官兵埋伏,或来人持有“赤金葫芦下半部”),则发警报信号,并设法将可能的追踪者引开或清除。

“真正的接头地点在哪里?”审讯者厉声问。

“灰隼”摇头:“小人不知。小人只负责外围警戒和初步接引,真正的接头地点和‘夜枭’是谁,只有更高一级的‘巡风使’或刑堂执事才知道。小人接到的命令就是如此,若见持葫芦上半部者,便以绿灯信号指引其往西南方向五里外的废弃砖窑,那里自有下一环节的人接手。”

“你的上级是谁?如何联系?”

“小人的直接上级是‘秃鹫’,但他行踪不定,平时只用信鸽或通过特定死信箱(某个墙洞)传递指令。小人只认得他的身形和约定的暗号,不知其真面目。”

“秃鹫……巡风使……刑堂执事……”裕亲王听着汇报,眉头紧锁。这“真元”教的架构,比预想的更加严密,等级森严,单线联系,层层保密。抓到一个“灰隼”,只能算是撕开了最外层的一点皮毛。不过,至少证实了“每月望日,西郊乱葬岗”这个接头点的存在(虽然地点可能只是泛指西郊某处),也证实了对方有一套严密的警戒和应急流程。更重要的是,通过这次打草惊蛇,对方必然知道朝廷已经盯上了西郊,其联络网络势必会更加警惕,也可能因此产生新的动向。

“那个‘秃鹫’,还有那个发信号后溜走的人,务必给我查出来!扩大对西郊的监控范围,尤其是废弃砖窑、乱坟岗、龙王庙这些荒僻之地!”裕亲王下令。

宫中,司马锐和慕容雪得知了行动结果。

“虽然没有抓到核心人物,但逼出了他们外围的警戒网络,证实了接头点的存在,还抓获了一个‘灰隼’,已算成功。”慕容雪分析道,“孙老顺接到假指令后的反应,也很有趣。他去了茶馆发呆,没有贸然行动,说明他并非完全信任指令,或者因为丢失信物而不敢行动。这反而可能促使他更急切地向上线汇报。”

司马锐点头:“不错。杂货铺掌柜这条线,要继续盯紧。另外,‘灰隼’的落网,可能会引起‘秃鹫’乃至更上层的警觉。我们可以双管齐下,一边继续施压,通过杂货铺这条线传递一些半真半假、令人不安的消息,加剧其内部紧张;另一边,加快对崔嬷嬷出身和番商网络的调查,从根源上寻找突破口。”

慕容雪表示赞同,又道:“静慧那边,太医怎么说?”

提到静慧,司马锐神色微沉:“伤势太重,失血过多,加之年纪大了,虽然用最好的药吊着命,但何时能醒,醒来后神智能否清醒,都是未知数。不过,太医从她体内,检测到了一种慢性毒素的残留,与她藏匿的碎瓷片上的毒不同。这种慢性毒似乎能影响神智,令人情绪易于波动,产生依赖。很可能,这也是‘真元’教控制下属的手段之一。”

“真是无所不用其极。”慕容雪叹息。

“那几个女童呢?”司马锐问。

“情况好些了。最大的那个叫招娣的,今天断断续续说了更多。她们是从一个叫‘白沙坞’的沿海地方被拐的,坐了很久的船,到了一个‘有很多大船、房子很怪、人说话听不懂’的地方(疑似南洋某港口),又被关了一阵,然后换了船,北上到了京城附近。她说路上听拐子提到过‘黑爷’,还说到了京城,要把她们交给‘庵里的菩萨’。问她黑爷长什么样,她说只远远看过一个黑黑瘦瘦、穿着奇怪衣服(可能是番商服饰)、不说话(或说话声音哑)的人,被其他拐子恭敬地称为‘黑爷’。”

“黑爷……黑蛟……”司马锐目光锐利,“特征越来越吻合了。白沙坞……这地名,立刻查!”

就在京城各方线索交织、暗流汹涌之际,派往岭南潮州府鲎尾镇调查崔嬷嬷出身的暗卫小队,历经长途跋涉,终于抵达了目的地,并传回了第一份密报。

密报由特殊渠道加密传送,抵达司马锐手中时,已是数日之后。展开密报,里面的内容,让司马锐和一同观看的慕容雪,都感到了深深的寒意。

据暗卫调查,鲎尾镇确有其地,是潮州府海边一个以渔盐为生、民风颇为彪悍的镇子。三十多年前,这里曾属于一个势力颇大的海商家族——陈家的势力范围。陈家不仅做合法海贸,暗中也与海盗、走私贩子有所勾连,甚至传闻与海外某些岛国势力有联系。

崔金桂,本名并非崔金桂,而是叫陈阿月,是陈家一个远支旁系的女儿,家道中落。其父早亡,母亲改嫁,她自幼在族中并不受重视,但据说生得颇有几分颜色,且性子机敏。约三十五六年前(时间上正好是“清风子”在宫中活动前后),当时约十二三岁的陈阿月,突然被陈家主支选中,送入陈家在镇外的一处别院“学规矩”,一同被选中的还有几个年龄相仿、容貌清秀的少男少女。对外宣称是主家慈善,培养远支子弟,但镇中老人私下传言,那些孩子是被选去伺候“海外来的贵客”,或者学习“特殊的本事”。

约一年后,别院中陆续有孩子被送走,有的说是“病故”,有的说是“送去了更好的地方”。陈阿月也在其中。镇上人再见到她,已是两年后。她回到了镇上,但已与从前大不相同,穿着体面了些,神态也沉静了许多,自称被主家送到外地一户官宦人家做了几年丫鬟,因主家迁任,被放了回来。不久后,潮州遭遇特大水患,鲎尾镇也受灾严重,陈阿月便“恰好”在那时离开了镇子,据说是北上投亲,此后杳无音信。而几乎在同一时间,陈家也突然开始收缩在鲎尾镇的势力,别院废弃,主支似乎将重心转向了更南方的海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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