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假符真令引蛇动 岭南夜雨溯前尘(2/2)
暗卫设法找到了当年曾在那别院做过短工的一个老仆,如今已垂垂老矣,神智时清时糊。在反复询问和引导下,老人断续回忆起一些片段:别院里当时住着几个“怪人”,有男有女,穿着不像中原人,说话也听不太懂,但陈家人对他们极为恭敬。那些孩子进去后,要学习各种东西,包括番话、辨认药材、奇特的礼仪,甚至……一些“拜神的仪式”。老人曾偷偷看到过一次,在一间烟雾缭绕的密室里,孩子们围着一个刻满古怪花纹的金色炉子跪拜,炉子后面坐着一个看不清面目、穿着黑袍的人……那场景让他觉得“邪性”,没多久就找了个借口离开了。
“陈阿月……陈家别院……海外怪人……金色炉子……拜神仪式……”司马锐放下密报,眼中寒光闪烁,“看来,崔金桂根本不是什么因灾被卖的孤女,而是早就被那个可能与‘真元’教有关的海外势力,通过岭南陈家,秘密培养的棋子!所谓的官卖入宫,恐怕也是计划好的,就是为了将她送入宫廷,长期潜伏!”
慕容雪也感到心惊:“如此说来,崔嬷嬷在宫中三十年,从一开始就是带着任务来的!她的任务,就是配合‘清风子’(玄真子),在宫中发展势力,埋设暗桩,甚至可能包括……为那邪教物色和输送‘药童’?”
“很有可能!”司马锐踱步,思路愈发清晰,“三十年前,清风子利用李太妃,初步在宫中打下楔子,试验邪术,清除障碍(刘嫔)。崔金桂作为内应,协助其事。之后清风子虽被逐出宫,但崔金桂这颗钉子却成功留了下来,并且凭借手腕,一步步爬到了有地位的嬷嬷位置。这三十年间,她想必一直在暗中活动,发展下线(如孙老顺),传递消息,甚至利用职务之便,与宫外的‘真元’教网络(如慈云庵、黑蛟)保持联系,协助他们拐卖孩童、转运邪物!”
“那么,当年那个‘金身小佛’害死刘嫔,恐怕不是偶然,而是一次成功的‘清除’试验。之后慈云庵炼制邪药、囚禁女童,黑蛟勾结番商、贩运‘药童’和珍宝,乃至此次意图用赤金葫芦谋害臣妾和皇儿……这一切,都是这个庞大的邪恶计划的一部分!”慕容雪越说,越觉得这张跨越时空的阴谋之网,令人不寒而栗。
司马锐停下脚步,看向慕容雪,语气斩钉截铁:“这个邪教,必须连根拔起!不仅仅是为了报仇,为了肃清宫廷,更是为了天下无数可能受害的孩童和百姓!岭南陈家,与‘真元’教勾结,罪不容赦!立刻传令,着岭南节度使,秘密调集可靠兵马,以查缉海盗、走私为名,控制潮州府鲎尾镇及陈家所有产业、人员!凡有反抗,格杀勿论!务必将陈家核心人物,全部捉拿归案,严加审讯!同时,沿海各州府,加强巡查,严查一切可疑海船、番商,特别是与‘白沙坞’、鲎尾镇等地有往来者!”
“陛下,是否打草惊蛇?那‘真元’教总坛若真在海外,闻听陈家出事,会不会龟缩不出,或切断联系?”慕容雪虑道。
“顾不了那么多了!”司马锐眼中杀意沸腾,“陈家是他们在中原的重要爪牙和跳板,拔掉陈家,等于断其一臂,也能切断其一部分财物和人力来源。至于总坛……只要他们还想在大燕兴风作浪,只要黑蛟、清风子这些核心人物还想活动,就总会露出马脚!我们现在掌握了越来越多的线索,南海水师也不是摆设!传令南海水师提督,加强外海巡弋,注意一切形迹可疑、特别是与已知番商航线不符的船只,若有疑似邪教船只,可先行扣押查验!”
一道道更加严厉、范围更广的命令,从皇宫发出。司马锐不再满足于在京城和北方布网,他要将战线推到敌人的“家门口”,从源头施压,逼其现形。
压力,开始向“真元”邪教的各个节点传递。
岭南,潮州府。接到密旨的岭南节度使虽不明全部内情,但见皇帝措辞如此严厉,甚至动用了“格杀勿论”的字眼,心知事关重大,立刻调遣绝对可靠的嫡系精锐,以雷霆之势,直扑鲎尾镇。
陈家在鲎尾镇经营数十年,树大根深,与地方官绅盘根错节,且暗中蓄养了不少亡命之徒作为打手。骤逢官兵围镇,起初还试图反抗,甚至想利用海路逃窜。但岭南节度使早有准备,水陆并进,封锁港口,以剿匪之名,将陈家坞堡团团围住。
战斗在夜间爆发,激烈而短暂。陈家蓄养的打手和部分被蒙蔽的族人拼死抵抗,但在训练有素的正规军面前,不过螳臂当车。不到两个时辰,抵抗被粉碎,陈家坞堡被攻破。陈家家主及其几个核心子侄在混战中被擒,另有数人试图从密道出海,被埋伏的水师船只截获。官兵在坞堡中搜出了大量财物、与海外往来的密信、账册,以及一些造型诡异、类似祭祀法器的物品,还有几间地下密室,里面发现了早已干涸的暗红色污迹和残留的奇异香料味道,与慈云庵地窖颇为相似。
陈家主要人物被连夜押往州府大牢,严密封锁消息,由节度使亲自选派的心腹进行突击审讯。与此同时,对陈家各地产业、船队、关联人员的清查抓捕,也在秘密而迅速地展开。
京城,压力也在持续。
杂货铺掌柜在传递了假指令后,明显感觉到气氛不对。孙老顺没有再出现,而平日里几个常来“闲聊”的熟面孔,也似乎少了些。他心中不安,试图通过自己的渠道向上线打探消息,但发出的信号如石沉大海。
这一日,他铺子里来了一个陌生的外乡客,说要买一种产自南洋的、名为“鬼面花”的稀有染料(这是静慧供出的、炼制某种邪药所需的原料之一)。掌柜心中一惊,鬼面花极其罕见,且是违禁之物,寻常人绝不知晓,更不会公然来店铺求购。他谨慎地打量来客,对方相貌普通,但眼神沉静,气质不像寻常商贾。
“客官说笑了,小店哪有那种东西。”掌柜赔笑。
外乡客也不纠缠,只压低声音,快速说了一句暗语,正是静慧交代过的、用于较高级别接头的暗语之一,意思是“风从南来,需见舵主”。
掌柜脸色再变,犹豫了一下,示意对方进后堂说话。一进后堂,外乡客突然出手如电,制住了掌柜,冷冷道:“‘秃鹫’让我问你,西郊的‘灰隼’折了翅膀,是不是你这里走漏的风声?”
掌柜魂飞魄散,连连摇头:“不……不是小人!小人只是按规矩传递消息,绝无二心啊!那‘灰隼’……小人都不知他具体是谁……”
“那前几日传给‘地鼠’的消息,是哪里来的?”外乡客逼问,手上加力。
掌柜吃痛,冷汗直流:“是……是有人塞进小人袖袋的……小人也不知是谁,看暗码和印记都对,就……就传了……”
“印记?”外乡客(实为暗卫假扮)心中一动,“什么印记?”
“就……就是一片云纹,中间有个……有个眼睛的标记……”掌柜为了活命,不敢隐瞒。
云纹眼睛!这正是从“鬼手”令牌上看到的、“真元”教“刑堂”的标记!假指令上,暗卫也精心仿制了这个标记。
“那印记现在何处?”
“小人……小人怕出事,看完就烧了……”
“废物!”外乡客啐了一口,将掌柜打晕,迅速搜检后堂,果然在一些隐秘角落,找到了与四海客栈、码头搬运头目、卖货郎等人联络的暗记和信物。他迅速将关键物品带走,留下昏迷的掌柜。
不久后,得到暗卫通知的京兆府差役“恰好”巡逻至此,发现杂货铺门户大开,掌柜昏迷,店内似有被翻动的痕迹,便以“遭遇贼人,需协助调查”为由,将刚刚醒转、惊魂未定的掌柜“请”回了衙门。一旦进了衙门,自然有暗卫接手,杂货铺掌柜这条线,算是被正式“掐断”,但其掌握的信息,也落入了朝廷手中。
杂货铺掌柜的突然“失踪”,以及四海客栈、码头等相关人员同时感受到的、若有若无的监视感,让“真元”教在京城的地下网络,产生了更大的骚动和恐慌。他们不知道朝廷掌握了多少,也不知道下一个会轮到谁。一些外围人员开始试图隐藏、逃跑,而这,又暴露了更多的线索。
西郊,废弃砖窑。
在“灰隼”交代的、本应是下一环节接头的废弃砖窑附近,暗卫连续数日的埋伏,终于有了收获。一个行踪诡秘、身手矫健的汉子,在深夜悄悄摸到砖窑附近,似乎是在观察和确认什么。但他极为警觉,远远察觉到不对劲,立刻转身就逃。暗卫追击,此人对地形熟悉之极,竟利用几个早已准备好的隐蔽陷阱和岔道,成功摆脱了大部分追兵,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背影和一只仓促间被暗器打落的鞋子。
鞋子是普通的布鞋,但鞋底夹层里,藏着一小卷浸过药水、遇火才能显形的薄绢,上面用一种罕见的密码写着短短一行字,经暗卫中的密码专家连夜破译,内容是:“巢危,卵移。风向南,三日后,老地方,接‘贵客’。”
“巢危,卵移”——据点危险,重要人物或物品转移。
“风向南”——可能指转移方向向南,或与南方来的消息\/人物有关。
“三日后,老地方,接‘贵客’”——这显然是一个新的接头指令!而且“贵客”一词,显得颇为重要。
“‘贵客’……会是谁?”收到密报的司马锐沉吟,“是黑蛟?是清风子?还是……从总坛来的更重要的人物?亦或是,被转移的崔秀姑?”
“老地方……是哪里?”慕容雪问。
“从用词和‘灰隼’、‘秃鹫’这些代号的关联看,‘老地方’很可能指的就是最初‘鬼手’透露的‘每月望日,西郊乱葬岗’附近。但具体位置,必然极其隐秘。”司马锐目光灼灼,“无论如何,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可能接触到对方更核心人物的机会!”
“但对方刚刚损失了‘灰隼’,杂货铺线被掐断,必然更加警惕。此次接头,必定防范森严,甚至可能是个陷阱。”慕容雪提醒。
“风险与机遇并存。”司马锐决然道,“这次,朕要亲自布局!不仅要抓住‘贵客’,还要将前来接应和警戒的妖人,一网打尽!”
他再次与裕亲王、暗卫统领等心腹,进行了更周密、更大规模的部署。不仅调动了更多的精锐暗卫和京营高手,还秘密调遣了少量擅长山地、夜战、潜伏的边军精锐入京协助于。在可能接头的“西郊乱葬岗”及周边广大区域,布下了数重罗网,明哨暗桩,机关陷阱,务求万无一失。
同时,对孙老顺的监控也到了关键时刻。杂货铺线断后,孙老顺似乎成了惊弓之鸟,在宫中行为更加谨慎,但暗卫发现,他连续两夜,都在子时过后,悄悄起身,在房中昏暗的油灯下,反复摆弄几枚铜钱,似乎在进行某种占卜或推算,神色焦虑。他在推算什么?是在算吉凶?还是在尝试用某种方式,与上线取得联系?
第三日白天,孙老顺突然告假,说是老家来了远亲,需出宫一见。内务府管事因他平日老实,年纪又大,便准了假。暗卫精神一振,重点跟踪。
孙老顺出宫后,并未去见什么“远亲”,而是在城中兜了几个圈子,最后竟来到了南城一处香火颇盛、但并非顶级大寺的“宝光寺”。他在寺中上了香,捐了少许香油钱,然后借口求签,进入后殿。暗卫无法贴身跟进,但远远看见,他在后殿一个偏僻的、供奉着不知名罗汉的角落里,似乎从袖中取出什么东西,快速塞进了那罗汉像底座的一个缝隙里,然后若无其事地离开。
“死信箱!”暗卫立刻判断。这是最常见的秘密联系方式之一!孙老顺在无法通过杂货铺联系后,启用了备用的联络方式——通过宝光寺的罗汉像传递信息!
暗卫耐心等待孙老顺走远,然后扮作香客,巧妙地将那东西取了出来。那是一个小小的油纸包,里面是一张纸条和……半枚破损的铜钱。纸条上只有寥寥数字:“符失,心惶。鼠洞暴露?盼示下。”
“符”应指赤金葫芦信物。“鼠洞”可能指他自己(地鼠)的处境。孙老顺在向上线汇报信物丢失,并询问自己是否已经暴露,请求指示。
暗卫迅速将纸条内容抄录,然后将原件和铜钱原样包好,放回原处。他们需要等待,看谁来取走这个油纸包,那很可能就是孙老顺的上线,或者至少是联络链上的下一环!
然而,直到寺庙关门,也未见有人来取。暗卫留下监视,一夜过去,依旧无人。直到第二日午后,一个看起来寻常的中年妇人,来寺中还愿,在那罗汉像前跪拜许久,趁无人注意,极快地将手伸入底座缝隙,取走了油纸包,然后迅速离开。
暗卫立刻跟踪,发现这妇人住在南城一个普通的民居,似乎只是个寻常百姓。但进一步的监视发现,这妇人每隔几日,会在固定时间去一家绸缎庄送绣活。而那家绸缎庄的后台老板,经查,与四海客栈的某个番商股东,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又绕回来了……番商网络!”暗卫统领将情况汇报给司马锐,“这‘真元’教在京城的联络,似乎总与这些番商脱不开干系。四海客栈、绸缎庄、码头……这些番商,恐怕不仅是提供财物和渠道,很可能其本身,就是‘真元’教的外围成员,或者被牢牢控制的工具!”
“给朕盯死那个妇人,还有那家绸缎庄,以及与其相关的所有番商!”司马锐下令,“同时,在孙老顺的‘死信箱’里,给他回信!”
“回信?陛下,回什么内容?”暗卫统领问。
司马锐眼中闪过一丝冷芒:“就回——‘符失事大,鼠洞暂安。三日后子时,乱葬岗东三里,枯槐下,自有分说。携旧符为验。’”
“旧符?”暗卫统领一怔。
“他不是丢了赤金葫芦吗?我们就假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