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世上最后一支笔,写的是她的名字(2/2)

就在此时,风雨忽至。

豆大的雨点噼啪砸落,打在肩头生疼,溅起泥星沾满裤脚;天地间一片昏暗,雷声滚滚自远山压来,仿佛苍穹也在呜咽。

一道瘦小的身影冒着雨,从山道上飞奔而来。

她没有撑伞,浑身湿透,发丝紧贴额头,冷意顺着脊背滑下,但她怀里却死死护着一样东西,贴着胸口,像是护着一颗跳动的心脏。

是当年那个曾在瘟疫中濒死,却被村民齐声呼唤“祝九鸦”而奇迹生还的小女孩。

她胸前还挂着一块刻着那三个字的木牌,早已被体温磨得发亮。

她跑到碑前,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老文书,没有说话,只是默默从怀里掏出一截东西——那是一根烧得只剩下半截的炭条,正是当年老塾师留下的遗物。

少女蹲下身,无视冰冷的雨水和脚下的泥泞,膝盖陷入湿软的泥土中,寒意透过布料渗入肌肤;她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在那片御笔无法染指的空白处,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

字迹稚拙,歪歪扭扭,却在落笔的瞬间,骤然迸发出一层温润而坚定的微光!

那光芒不刺眼,却仿佛能穿透风雨,照亮人心,连飘落的雨丝都被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暖金色。

“这……”老文书震惊地抬起头。

下一刻,更不可思议的景象发生了。

雨水顺着碑面潺潺流下,在他们眼前,竟勾勒出了一幅浩瀚无边的幻影!

那幻影之中,有北境的士兵,用断掉的刀尖在冰墙上刻字,金属与坚冰碰撞出清脆声响;有南方的渔女,用贝壳在沙滩上画字,潮水退去时留下湿润的印记;有西域的商旅,用手指蘸着水在沙地上写字,风起即散,却仍一笔不辍;有中原的学童,用最破的毛笔在最粗糙的草纸上写字,纸面吸墨发出轻微“滋啦”声……

成千上万,来自五湖四海的普通人,手持着世间最平凡、最卑微的“笔”,在同一时刻,于不同的地方,落下了相同的笔画。

那是一片无声的书写海洋,一道由亿万凡人意念汇成的洪流!

老文书终于明白了。

不是笔不肯为他写,而是他没有资格写。

能为这座碑刻下名字的,从来不是帝王的权柄,不是文官的忏悔,而是这天下苍生,是每一个曾被她守护过、并铭记着这份守护的,最普通的人。

地脉深处,陈小娥静静地看着这一切,感到自身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消散,如晨雾遇到了初阳,轮廓渐渐模糊,意识如烟散逸。

她最后“看”了一眼身下那片深沉的土地,那里,容玄的残魂正与一道古老的山河誓约共鸣,化作无形的罡风巡行四野。

他曾说“守此山河百代”,如今终于以另一种方式,兑现了诺言。

她唇角微动,在意识的尽头,发出一声极轻的呢喃。

“你守到了,我也守到了。”

话音落下,她将自己的名字,从这条奔流不息的地脉长河中,彻底抹去。

天地忽寂,万籁无声。

连绵三日的春雨,在这一刻骤然停歇。

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为一个名字的离去,屏住了呼吸。

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没有毁天灭地的异象。

只是在某个遥远的村落里,一位哄着孩子入睡的母亲,忽然想不起那个总在梦中守护着孩子的温暖声音究竟属于谁,她晃了晃脑袋,只依稀记得,那个声音,很暖,很暖。

当夜,风雨停歇,月华如练。

空无一人的西山碑前,那片被少女用炭条写下名字的地方,旁边竟又悄然浮现出一行崭新的字迹。

那字迹非刻非写,仿佛是由月光与夜风呼吸而成,带着天地间最古老而温柔的力量。

“不必记得我,只要记得——”

“有人曾为你,把命押进黑夜。”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江南水乡,一户临水而居的人家。

一名刚刚学会握笔的幼童,正趴在母亲怀里,在灯下学着写自己的名字。

当他写到最后一笔“之”字的那一捺时,却怎么也写不好。

母亲握住他的小手,笑着柔声纠正:“不对,这一笔要往上挑,你看,像小鸟的翅膀飞起来那样。”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依言将笔锋用力向上一挑。

那一划,凌厉而自由,在纸上留下了一道漂亮的弧线,恰似鸦翅破空,划开了新一日黎明的第一缕微光。

春雨连绵三日不绝,将天地间的一切都洗刷得干干净净。

待到天光放亮时,雨势终于渐歇,只余下细密的雨丝,在清晨的薄雾中飘荡。

西山那座石碑前,一夜的雨水汇成了一方清浅的水洼,澄澈见底,倒映着灰白色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