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她不点灯,灯也认得她(1/2)
那细微的震颤如同一滴落入静水的墨,无声无息,却在小满的心湖里漾开了一圈圈深不见底的涟漪。
记名碑立起的第七日,天光乍破。
小满提着半旧的木桶,哼着记不全的乡谣,步履轻快地走向村口溪边。
清晨的薄雾带着草木的湿气,一切都安宁得如同往昔。
然而,当她踏上那几级通往溪水的石阶时,脚步却蓦地一顿。
几片枯黄的落叶,竟不自然地围成了一个小小的圆圈,圈心正中,压着半张纸。
那纸片边缘焦黑,像是从火里抢出来的,可中间的字迹却完好无损,墨色深沉。
小满蹲下身,心跳陡然漏了一拍。
那是邻村一个刚启蒙的孩子昨夜在灯下习的字,写的是她不久前才教过去的名字。
祝九鸦。
她伸出小小的指尖,迟疑着,轻轻触向那张纸。
指尖与纸面相接的刹那,一股温热的暖意骤然传来!
那感觉奇异至极,不似火烤,更像是在这微凉的晨曦中,被一只无形的手隔着遥远的时空,轻轻握了一下——掌心仿佛掠过一丝丝绸滑动的柔腻,又像有微弱电流顺着指节爬升,激起肩胛一阵战栗。
前夜那个模糊的梦境,瞬间在脑海中清晰起来。
梦里,有极轻的低语在她耳畔回响,那声音慵懒又含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怕忘的人,最记得你。”——那语调如风拂竹叶,沙沙作响,尾音却像烛火将熄时的一缕轻颤,缠绕不去。
小满猛地收回手,胸口剧烈起伏,鼻尖沁出细汗,混着晨雾的清冷气息钻入肺腑。
她没有说话,只是小心翼翼地将那半张焦纸拾起,仔细折好,郑重地塞入自己贴身的衣怀——布料摩擦皮肤的窸窣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仿佛藏匿一颗仍在搏动的心脏。
她站起身,提着空桶转身往回走,目光却不自觉地扫过沿途的家家户户。
这一看,她又发现了异样。
几乎每一家的窗台上,都摆上了一盏新制的陶土油灯。
灯是空的,无人点燃,可那崭新的灯芯上,却凝着一滴滴晶莹剔透的露珠,在晨光下,宛如蓄满的泪——露珠微微颤动,映出天光云影,偶尔滑落,砸在窗台青砖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短促如叹息。
仿佛整座村庄,都在用这种沉默的方式,等待着什么,也纪念着什么。
学堂今日要开新课。
孩子们还没到齐,老塾师已将一叠厚厚的“名册纸”和几捆炭条打包妥当。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院里几个年长的少年宣布,今日便要动身,前往东岭三村,巡回讲解“记名之法”。
小满本不在那五名被选中的少年之列,可当老塾师话音落下,她却已默默地背上了自己的小布包,径直跟到了村口。
老塾师见状,眉头紧紧皱起,拦住了她:“小满,此去路远,东岭那边民风彪悍,你还小,又……不善言辞,去了怎么教人?”
他的话很委婉,但意思却很明白。
她几乎从不开口说话,如何去“讲”法?
小满没有回答。
她只是从温热的怀中,取出了那张边缘焦黑的纸,摊开,轻轻放在了老塾师布满皱纹的掌心——纸张触肤时略带灼意,仿佛仍携着胸膛的体温。
老塾师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只一眼,他浑浊的瞳孔骤然收缩!
在那柔和的晨光映照下,纸上“祝九鸦”三个字,竟像是活了过来!
那墨色的笔画,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极其缓慢的速度,微微流动着,如同活水在纸上写字,蕴着一股惊心动魄的生命力——墨迹边缘泛起细微波纹,似有呼吸般明灭,隐隐散发出旧宣纸与松烟墨混合的微香。
这一刻,老塾师忽然彻底明白了。
这不是借用。
这孩子,已经不再是单纯在借用祝九鸦留下的力量。
她本身,就已成为“名字”与“记忆”之间那座独一无二的渡桥!
她走到哪里,哪里便是力量流转的中心。
老人沉默了许久许久,最终,他抬起手,在那小小的布包上轻轻拍了拍,沉声让开一步:“去吧。但切记,若遇凶险,立刻折返。”
东岭三村出了名的贫瘠苦寒,三座村子加起来,连一间像样的学堂都没有。
孩子们自会走路起,便终日放牛砍柴,大字不识一个。
小满一行人刚踏入最外围的王家村村口,便被几个手持棍棒的村民拦下,为首的村正更是厉声呵斥,称他们是来传播“巫蛊邪说”,意图“惑乱人心”,勒令他们立刻滚蛋。
几名少年据理力争,场面一时僵持不下。
就在这时,村口小路上,一个瘦小的男童牵着一头老黄牛慢悠悠地经过。
那牛的一只角上,竟挂着一块洗得发白的破布,上面用锅底灰,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字:阿弟。
那正是前些日子,从遭了“影祟”的李家村送来的名册纸上,抄下来的格式。
小满的目光瞬间被那块布牢牢吸住。她拨开人群,径直走了过去。
在男童警惕的注视下,她伸出手,轻轻抚上那块布上的字迹——指尖触到粗粝的麻布纹理,锅灰微涩,却有一丝熟悉的暖流自指腹涌上,如春泉渗入干涸河床。
紧接着,异变陡生!
那块破布竟无风自动,轻轻飘起。
布面上,“阿弟”二字旁,骤然浮现出一行极淡、却锋锐如剑的银色痕迹,一闪而逝——
容玄。
两个字如惊雷般在小满心中炸开,随即消散得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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