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她不点灯,灯也认得她(2/2)
她猛地抬头,越过眼前的人群,望向远处那道连绵起伏的山脊。
昨夜惊醒时,一道闪电劈过祠堂破窗,照亮了墙角那个被雨水浸湿的包袱——那是她随身携带的残卷碎片。
就在那一瞬,一行几乎褪色的文字跃入眼帘:“山脊之下,万骨守陵。”
昨晚那声闷哼般的风啸里,似乎夹杂着一个破碎的音节,像极了残卷末页上那个被烧毁的符形——水引。
当晚,在老塾师的坚持与交涉下,他们总算被允许在村中破败的祠堂借宿一宿。
风雨突至,电闪雷鸣。
半夜,小满被一阵刺骨的寒意惊醒——那冷意并非来自空气,而是自脊椎深处蔓延,如冰蛇游走,连牙关都微微打颤。
她睁开眼,祠堂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能投下瞬息的光亮。
就是那一道闪电,让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墙上,她的影子不对劲!
那影子竟像拥有了独立的生命,从墙面上缓缓“站”了起来,脱离了她的本体。
它伸出“手”,在斑驳的墙壁上,一笔一划地描摹着什么。
影子的动作精准如刀刻,那一撇一捺间的走势,与她白日里在纸上、沙盘上千万次书写的痕迹,分毫不差!
小满没有惊叫,甚至没有动。
她只是悄无声息地,用尽全力,狠狠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一股腥甜的铁锈味在口中弥漫开来,舌尖传来的剧痛让她神智一清。
她死死盯着墙上那个正在书写的影子,就在它写完“鸦”字的最后一钩,即将收笔的刹那——
“噗。”
一滴殷红的舌尖血被她精准地弹出,不偏不倚,正中墙上那道影子的“手腕”之处!
血珠落在粗糙墙面的瞬间,并未渗入。
墙上映像猛然剧烈扭曲,发出一声仿佛被灼伤的、闷哼般的风啸,随即如烟雾般溃散,重新化为一道贴服在墙上的普通影子。
小满大口喘着气,额上已满是冷汗,后背衣衫紧贴肌肤,黏腻冰冷。
她低头看去,更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地上,她刚刚因为疼痛而没忍住滴落的一小滩血迹,并未渗入脚下的泥土,反而像有生命般缓缓蠕动、聚拢,最终在地面上,拼出了一个清晰无比的字。
那个“止”字,静静地躺在地上,血色深沉,散发着一股古老而决绝的意味。
数息之后,它又化作一缕微不可察的红烟,凭空蒸发了。
清晨的阳光洒在祠堂屋檐,瓦片上的雨水滴落,像在数着时辰。
小满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那枚铜铃,指尖一遍遍摩挲着那道残痕。
老塾师端来一碗热粥,放在她身旁,叹了口气,终究没说话。
她低头看着粥面升腾的白雾,仿佛看见无数张无声呐喊的脸。
终于,她站起身,背起布包,脚步坚定地走出门去。
次日清晨,雨过天晴。
小满没有听从那“止”字的警告。
她独自一人,拿着布包,走向了村后那口早已干涸的枯井。
她从井边舀起一捧昨夜的雨水,用一截烧焦的树枝蘸着,沿着布满青苔的井沿,一圈一圈地画下同心圆。
每一圈的大小、每一圈的间隔,都与千里之外,西山那座记名碑上某一层铭文的排列,遥相呼应。
这是一种无声的共鸣,一场跨越山河的问询。
当她用尽最后一滴水,画下第七圈时——
第七圈闭合的刹那,她忽然明白了:那是他在用最后的气息,教她如何呼唤回来。
井底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回响。
那声音空洞而渺远,不似一人之声,倒像是成千上万的人,在极遥远的地方,隔着厚重的时光,齐声低语——那低语如地下暗流,嗡鸣入骨,又似无数人在梦中呢喃,字不成句,唯余悲恸。
小满闭上眼睛,侧耳聆听。
那混杂的、带着无尽悲凉的杂音,在她已成为“渡桥”的意识里,渐渐被剥离、重组,最终汇成了一句完整而清晰的话:
“我们不想被当成鬼……我们只是……没人叫我们的名字。”
话音落下的瞬间,枯井底部发出一声轻响,浑浊的积水猛地翻涌了一下。
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铃,竟从井底的淤泥中,缓缓浮了上来。
那铜铃样式古朴,铃舌上似乎刻着三个小字,却已被岁月磨平了大半,只依稀剩下一撇一捺的深刻残痕,再也看不出原貌。
小满伸手,将那冰冷的铜铃从水中捞起,紧紧攥在掌心——金属的寒意刺入皮肉,却又在接触瞬间泛起一丝反常的温热,仿佛内里尚存余温。
她用指腹轻轻抚过那道残存的笔画,仿佛能感受到刻下它时那份不甘与决绝——指尖划过锈蚀沟壑,如同触摸一段被遗忘的誓言。
忽然,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猛地转身,朝着村子的方向狂奔而去。
她不知道前方等待着她的究竟是什么,但她心中却有一道声音前所未有地清晰——这一次,不是谁来救她,也不是等待谁的指引。
这一次,轮到她,去叫醒那些被时间吞掉的人。
小满冲回村子时,怀中的铜铃仍在微微震颤,像一颗不屈的心脏,掌心传来一阵阵针刺般的凉意,仿佛那“止”字并未消失,只是沉入了皮肤之下,静静监视着她的每一步。
她没有去祠堂寻找老塾师,而是径直穿过惊愕的人群,冲向了村正那紧闭的院门。